第六十四章 渊前迷雾
决定前往葬龙渊，绝非一时冲动。黑岩头人与几位长老紧急商议后，决定兵分两路。
一路由大长老率领，组织部落妇孺和伤员，携带重要物资，通过另一条更为隐秘、世代只有头人和长老知晓的应急通道，迁往迷雾林海另一处较为安全的古老猎场暂避。同时，派人联络周边交好的其他部落，传递耶律弘引动秽气污染地脉的消息，提醒他们警惕，并尽可能寻求支援。
另一路，则由黑岩头人亲自带领，挑选出部落中最精锐、最熟悉山林、同时也是最勇敢无畏的二十名战士和猎手，加上巫医婆婆（她坚持同行，认为古老的医术和巫术知识在葬龙渊可能用得上），组成探险队伍，护送并协助容璟、沈清辞、夜无痕、静慧师太等人，前往那传说中的禁忌之地。
临行前，巫医婆婆将从先灵洞窟灵眼附近采集到的剩余几株涤魂草（未结果）小心处理好，分给众人随身携带。虽未成熟，但其枝叶也具有一定的净化安神效果，关键时刻或许能抵挡一些污秽之气的侵蚀。
容璟的身体在涤魂草果实的神效下，恢复速度惊人。虽然本源依旧亏虚，无法动用内力，但寻常行走已无大碍，面色也恢复了七八分。只是他眉宇间多了一丝沉凝，那双变得更为清澈的眼眸深处，时常掠过思索的光芒，显然“容器”真相带来的冲击，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沈清辞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喂水递药，无微不至。两人的手时常自然而然地牵在一起，无需多言，便能感受到彼此的支持与温度。经历过生死劫难，某些隔阂与试探早已冰雪消融，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珍惜与心有灵犀的默契。
幽兰剑被沈清辞仔细收好。剑灵在主动护主后，似乎消耗不小，一直处于沉寂温养状态，但沈清辞能感觉到，剑身内那股融合了龙气的奇异能量正在缓慢增长，与自己的联系也越发紧密。
简单休整并补充了食水药物后，探险队伍在次日黎明时分，悄然离开了已被秽气缓慢侵蚀的祖地溶洞。
黑岩头人手持一柄用不知名兽骨和黑色岩石打磨而成的古老权杖，走在最前方。权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珠子，据说是初代头人传下的“引路石”，对地脉灵气和异常能量波动有微弱的感应。
紧随其后的是巫医婆婆和几名经验最丰富的老猎手，他们负责辨识方向、规避已知的危险区域和毒虫猛兽。
容璟、沈清辞、夜无痕、静慧师太走在队伍中间。夜无痕的伤势经过一夜调息，稳定了不少，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静慧师太的伤势较轻，佛门功法对疗伤颇有奇效，已恢复了大部分战力。
影七、枭九、阿卓、屠烈、铃音以及黑石部落的精锐战士们则散布在队伍四周和后方，警惕着任何可能的袭击——无论是来自耶律弘的追兵，还是这迷雾林海本身。
按照黑石部落代代口传的禁忌地图（并无实际图册，全靠头人和长老记忆传承），葬龙渊位于迷雾林海的最深处，需要穿越数片连黑石部落猎手都极少涉足的原始密林、毒瘴沼泽和诡异的石林地带。
最初的行程还算顺利。虽然林间雾气比外围更浓，能见度很低，但在引路石和猎手们的经验指引下，队伍艰难但稳步地前行。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如巨蟒，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气味和淡淡的花草异香。这里安静得过分，连鸟鸣虫嘶都极少听到，只有脚踩在厚厚落叶上的沙沙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注意脚下，这里的泥土有时很软，可能是沼泽边缘。” 前方的老猎手低声提醒。
果然，没走多远，前方出现一片颜色深暗、水汽氤氲的区域，稀疏地生长着一些叶片肥厚、颜色艳丽的奇异植物，空气中飘来一丝甜腥的气味。
“是‘美人唇’沼泽，泥沼有吸力，那甜味是瘴气，闻多了会产生幻觉。” 巫医婆婆示意众人取出准备好的、浸过药汁的面巾捂住口鼻。
队伍小心翼翼地绕行。沈清辞注意到，沼泽边缘的一些兽骨呈现不自然的扭曲状，仿佛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绕过沼泽，进入一片怪石嶙峋的区域。这里的石头形态千奇百怪，有的如剑指苍穹，有的如伏地巨兽，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平添几分诡异。石林间生长着一些发着微弱磷光的苔藓和菌类，提供着仅有的光源。
“跟紧，不要乱走，这里的石头会移动，容易迷失方向。” 黑岩头人严肃警告。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当队伍穿行到石林中部时，周围的雾气突然翻滚涌动起来，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那些矗立的怪石，在浓雾中影影绰绰，位置似乎真的发生了变化！
“阵法？” 夜无痕眼神一凛，瞬间警惕。
“不完全是阵法，更像是天然形成的迷阵，结合了地磁异常和雾气折射。” 容璟仔细观察着周围石头的排列和雾气流动的规律，他虽然内力未复，但见识和观察力仍在，“头人，引路石可有反应？”
黑岩头人举起权杖，顶端的引路石白光闪烁不定，时而指向一个方向，时而又胡乱转动。“受到干扰了！大家靠拢，不要分散！”
雾气越来越浓，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怪石的身影在雾中扭曲变形，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四周开始响起低低的、似哭似笑的呜咽声，分不清是风声穿过石隙，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紧守心神！是幻听！” 静慧师太低诵一声佛号，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宁静的力量，稍稍驱散了众人心头的烦躁与恐惧。
但呜咽声并未停止，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突然，走在队伍侧翼的一名黑石战士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谁？！”
众人立刻望去，只见浓雾中，似乎有一个模糊的白影一闪而过，消失在石柱之后。
“什么东西？！”
“我也看到了！好像……好像穿着白衣服！”
接二连三，雾气中开始出现更多飘忽不定的白影，它们无声无息地移动，时而靠近，时而远离，似乎在观察，又像是在引诱。
“装神弄鬼！” 枭九冷哼一声，手指微动，一枚铁蒺藜射向最近的一道白影。
铁蒺藜穿透白影，打在后面的石柱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白影只是荡漾了一下，如同水波，随即恢复原状，依旧飘飘忽忽。
物理攻击无效！
“是‘雾魅’！” 巫医婆婆声音带着凝重，“这里是古战场，地气阴寒，加上特殊地形和常年雾气，滋生出的无形精怪，能惑人心智，引人迷失，最终困死在此。它们怕阳刚之气和强大的精神冲击！”
阳刚之气？容璟身具龙气，但此刻无法主动激发。静慧师太的佛门禅唱有效，但范围有限。夜无痕杀气重，但对这种无形之物效果也一般。
沈清辞心念一动，握住了幽兰剑剑柄。她尝试着将一丝意念注入剑中，呼唤剑灵。幽兰剑微微发热，剑鞘内隐隐有蓝金色光芒流转。
“试试这个。” 她低声对容璟道。
容璟会意，伸出手，也握住了剑柄。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共同握住剑柄。
就在两人接触剑柄的瞬间，幽兰剑“嗡”地一声清鸣，一层柔和但坚定的蓝金色光晕以剑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水波般荡漾开去。
光晕扫过那些飘忽的白影，白影立刻发出无声的尖啸，形体剧烈扭曲、淡化，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迅速消失在浓雾中。周围的呜咽声也戛然而止。
蓝金光晕笼罩了方圆三丈的范围，将整个队伍都覆盖在内。光晕之内，雾气被排开，视线清晰了许多，那股阴寒诡异的感觉也大大减轻。
“有效！” 众人精神一振。
黑岩头人趁机再次举起引路石，在蓝金光晕的稳定环境下，引路石的白光不再乱转，坚定地指向石林的一个方向。
“这边！快走！”
队伍在蓝金光晕的保护下，加速前行。幽兰剑的光晕似乎对维持者的精神有一定消耗，沈清辞和容璟都感到有些疲惫，但还能支撑。
在引路石的指引和幽兰剑光晕的庇护下，队伍有惊无险地穿过了这片诡异的石林迷阵。
当最后一人踏出石林范围时，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浓雾并未散去，但变得稀薄了一些。他们站在一处高耸的断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被翻滚的灰白色雾气完全填充的巨大深渊。深渊对岸在雾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距离似乎极远。断崖边缘陡峭无比，几乎是垂直向下，隐约可见一些粗大古老的藤蔓从崖壁垂下，没入下方的雾海之中。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断崖对面，那浓雾的深处，隐隐传来一种低沉、悠长、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呼吸声？抑或是风声？伴随着这声音，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神圣与腐朽、威严与死寂的磅礴气息，从深渊底部弥漫上来，让所有人的灵魂都感到一阵战栗。
“这就是……葬龙渊？” 沈清辞喃喃道，握紧了容璟的手。
黑岩头人脸色凝重至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根据传说，葬龙渊的入口，确实是一处天堑断崖。但……这气息……”
巫医婆婆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猛地睁开，眼中闪过一丝惊悸：“龙陨之气混杂着无尽的怨煞与死意……还有……一丝被镇压的、暴虐的龙威！这里，真的死过龙！而且，不止一条！”
容璟体内的那一缕龙气，在此刻忽然不受控制地轻轻躁动起来，仿佛受到了深渊中某种存在的牵引，又像是在……共鸣？抑或是……畏惧？
他强行压制住龙气的异动，目光如电，扫视着断崖四周。很快，他发现在左侧不远处的崖壁上，似乎有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
“那里有路。”
众人走近查看。那是一条极其狭窄、几乎紧贴着垂直崖壁的栈道，由嵌入崖壁的石桩和铺设其上的木板（大多已腐朽）构成，一路蜿蜒向下，消失在下方翻滚的雾海之中。栈道上布满青苔，许多地方已经断裂缺损，看起来危险万分。
“这是……古人留下的？” 岩鹰惊讶。
“或许是最早发现此地的人留下的，也可能是……当年葬龙之战的参与者留下的。” 夜无痕分析道，“栈道虽险，但似乎是唯一向下的路径。”
“要下去吗？” 沈清辞看向容璟，又看向深不见底的雾渊，那低沉的呼吸声和混杂的恐怖气息，让人望而生畏。
容璟凝视着深渊，体内龙气的躁动越发明显，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鸣的悸动。他感觉，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或者说，在呼唤他体内的龙气。
但同时，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危险预感，也在疯狂报警。
“我们必须下去。” 容璟的声音异常坚定，“不仅是为了寻找净化地脉的方法，也不仅是为了我的身世。我感觉到……下面有东西，如果不处理，迟早会酿成大祸。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辞手中的幽兰剑：“剑灵似乎也对下方有所感应。”
沈清辞低头，果然发现幽兰剑在微微颤动，剑鞘内的蓝金色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在激动，又仿佛在警惕。
黑岩头人与巫医婆婆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黑石的勇士，从不畏惧深入险境。为了部落的未来，为了阻止秽气蔓延，葬龙渊，必须一探！” 黑岩头人沉声道，“但栈道危险，不宜所有人一起下。我挑五名最擅长攀爬和应对突发情况的战士随我下去。其余人，由大猎手岩鹰带领，在崖顶建立营地，保持警戒，随时准备接应。”
夜无痕、静慧师太自然要同行。影七、枭九坚持跟随容璟。阿卓三人也表示听风楼的任务尚未完成。
最终，决定由黑岩头人、巫医婆婆、容璟、沈清辞、夜无痕、静慧师太、影七、枭九、阿卓、屠烈、铃音，以及五名黑石精锐战士，共计十六人，冒险沿古老栈道，下探葬龙渊。
其余人在崖顶留守。
站在摇摇欲坠的栈道起点，下方是吞噬一切的雾海和那令人心悸的深渊气息。木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容璟紧紧握住沈清辞的手，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踏出了第一步。
古老的栈道，不知将把他们引向何方。是真相，还是终结？
就在他们小心翼翼下行约百丈，身影即将被浓雾彻底吞没时，崖顶留守的战士中，眼尖的岩鹰忽然瞥见，在对面雾霭笼罩的崖壁上，似乎有几道黑影，如同壁虎般，正以极快的速度，沿着崖壁向下移动！
“有人！对面也有人下来了！” 岩鹰失声喊道。
但他的话，已经被深渊的风和雾吞没，下方栈道上的容璟等人，并未听见。
而对面崖壁上的黑影，动作敏捷得不像人类，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很快也消失在雾海之下，直奔深渊底部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