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守墓残魂
那苍老、虚弱、带着无尽痛苦与一丝警惕的声音,如同蛛丝般飘荡在空旷死寂的石殿中,让所有人都瞬间绷紧了神经,兵器再度出鞘,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厅深处,那座高耸石台的后方阴影。
“谁在那里?!” 黑岩头人低喝,骨杖上的引路石微微发光,指向石台。
“嗬……嗬……多少年了……终于……又有人……踏足这……葬龙之地……” 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极大的力气,带着浓重的岁月尘埃气息,“是……新的……窃贼?还是……迷途的……祭品?”
窃贼?祭品?这两个词让众人心头一凛。
容璟上前一步,将手中已变得温润内敛的镇渊珠微微举起,珠身散发出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前方大片区域。他朗声道:“前辈,我等并非窃贼,也非祭品。乃是因缘际会,为探查地脉秽气、阻止邪物破封而来。门外深渊震动,封印濒临崩溃,前辈可知晓?”
“镇……镇渊珠?!” 那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丝,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悲伤,“你……你竟能执掌此珠?!难道……是‘守源’一脉……尚有后人未绝?”
守源一脉?容璟心中一动,想起刚才玉片上“守源者皆殁”的字样。他略一沉吟,决定透露部分实情:“晚辈身世确有疑窦,体内偶有一缕龙气,得此珠认可,方能执掌。但对‘守源’之事,所知寥寥。还请前辈现身一见,告知此地真相,以解危局!”
“龙气……认可……” 那声音喃喃重复,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惊人的信息,也似乎在观察、判断。石台后的阴影微微晃动,一阵锁链拖曳的“哗啦”声传来,伴随着压抑的闷哼。
“罢了……罢了……无论你是谁……能至此地,执掌镇渊珠,便是天意……” 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老夫……残躯已朽,神魂将散,苟延残喘至今,或许……就是为了等一个……能知晓真相、并可能改变些什么的人……”
随着话音,石台后方的阴影中,缓缓“挪”出了一个……身影。
之所以用“挪”,是因为那根本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走”出来。
那是一个几乎完全由暗红色晶石“生长”包裹住的人形!只有头部和左半边肩膀、手臂还勉强保持着人类的血肉形态,但也干枯如柴,皮肤紧贴骨头,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布满了深色的斑点和晶化的痕迹。他的右半边身体,从肩膀到脚,已经完全与地面上蔓延的暗红色晶石(与中央血晶池同源)融合在了一起,仿佛他就是从晶石中长出来的!无数细小的晶刺穿透了他残存的衣物和皮肉,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他的脸上,一只眼睛已经变成了浑浊的暗红色晶状体,另一只眼睛虽还保留着人类的瞳孔,却也蒙着一层灰翳,此刻正用这只尚存视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容璟手中的镇渊珠,以及容璟本人。他的嘴唇干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显然痛苦至极。
更让人心惊的是,几条粗大的、刻满符文的黑色锁链,从他的残躯各处穿透而过,另一端深深嵌入他背后的石壁和地面晶石之中,将他牢牢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一个被晶石侵蚀、被锁链禁锢、承受了无尽痛苦的活死人!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被这骇人的景象震住。巫医婆婆和静慧师太脸上露出悲悯之色。
“前……前辈……” 容璟压下心中的震撼,沉声问道,“您这是……”
“老夫……龙渊守墓人……最后一任执钥者……你可以叫我……石坚。” 那晶石化的人形艰难地开口,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片刻,“如你所见……被‘逆血龙晶’侵蚀……与这封印的一部分……同化……也被……锁在了这里……千年?还是更久?记不清了……”
龙渊守墓人!执钥者!逆血龙晶!
这些名词让容璟精神一振,终于接触到核心了!
“石坚前辈,” 容璟恭敬行礼,“此地究竟发生了什么?外面的深渊封印,池中的‘逆血龙晶’,还有‘守源者’与‘逆党’……”
石坚那只尚存人眼的眸子,望向大厅中央的血晶池,又看向周围散落的骸骨,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痛苦与恨意。
“此地……本是上古一处纯净的龙脉地窍,有真龙在此蜕凡化神后遗留的祥和龙气与精血,滋养一方,是为‘源’。” 石坚的声音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我‘守源’一脉的先祖,奉命世代守护此地,导引龙气,泽被苍生,同时……也守护着真龙遗留的一件关乎天地气运的圣物……”
“但……人心叵测。千余年前,族中出了叛徒,勾结外敌,他们不满足于守护,想要窃取、掌控‘源’的力量,更想得到那件圣物。一场内战爆发……叛徒和外敌引来了域外邪魔的污秽之力,污染了龙气精血,将其变成了狂暴嗜血的‘逆血龙晶’,也就是池中那些东西……真龙遗蜕被污染,龙魂暴走碎裂,此地化为人间炼狱……”
他喘息着,看向那些骸骨:“守源者……几乎死伤殆尽……最后,是几位族老和请来的几位当世大能,以生命为代价,布下这‘九锁镇龙渊’大阵,将污染的核心——那暴走的龙魂碎片与邪魔之力源头,一同镇压在深渊之下,并以‘镇渊珠’为阵眼,汲取残留的纯净龙元,维持封印,净化逸散的污秽……”
“那这些‘逆血龙晶’……” 容璟看向血池。
“是当年被污染的龙气精血凝结……也是封印大阵的‘燃料’之一,用来消耗、中和深渊下那东西的污秽力量……但同样,它也具备强大的侵蚀性和诱惑力,能污染生灵,吸收血气壮大自身……” 石坚的目光落在自己晶石化的身躯上,充满了苦涩,“老夫当年……便是看守此池的执钥者之一……大战尾声,池中龙晶突然暴动反噬……我与几位同僚……为了稳住阵法核心,防止龙晶彻底失控污染整个大阵……被迫与之融合……以身为锁……其他人……都死了……只剩我……靠着一点微末修为和镇渊珠的些许庇护……苟活至今……却也成了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
众人听得心神震动。原来这血晶池并非封印的辅助,反而是需要被镇压控制的危险之物!这位石坚前辈,竟是以自身为容器和锁链,承受了千年的侵蚀与痛苦!
“那外面的五行战傀……” 夜无痕问道。
“是更早时期布置的……外围守卫……原本只攻击身怀邪祟之气的入侵者……但当年大战,它们的控制核心似乎也受到了污染和破坏……变得敌我不分……只会攻击一切靠近石殿的活物……” 石坚叹息。
“前辈,如今深渊震动,锁链崩裂,镇渊珠力量消耗巨大,是否因为……下方的封印在减弱?或者,‘逆血龙晶’的暴动又开始了?” 容璟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石坚那只人眼猛地看向容璟,又看向他手中的镇渊珠,眼中光芒闪烁:“你既能执掌镇渊珠,当能感应……镇渊珠的力量,一方面源自其本身凝聚的纯净龙元,另一方面……也与此地残留的、未被污染的龙脉地窍‘源’力相连……”
他艰难地抬起那只尚未完全晶化的左臂,指向大厅一侧那条被众人忽略的、蜿蜒向下的更小通道:“感受到……那股……微弱的、清冽的……气息了吗?”
容璟凝神感应,借助镇渊珠的共鸣,他确实察觉到,在那条小通道深处,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纯净无比、与镇渊珠同源、但又似乎更加古老本真的气息。那气息被浓重的“逆血龙晶”污秽和深渊暴虐之力层层包裹、压制,几乎难以察觉。
“那是……真正的‘源’之所在?未被污染的龙脉地窍核心?” 容璟震惊。
“不错……” 石坚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当年大战,族老们拼死保住了‘源’之核心未被彻底污染,将其转移封存于地窍更深处,并以重重阵法隔绝,作为镇渊珠最后的能量来源和……希望的种子。但千年来,‘逆血龙晶’的侵蚀和深渊下那东西的冲击从未停止,‘源’的力量一直在被消耗、被污染渗透……我能感觉到,它越来越弱了……一旦‘源’彻底枯竭或被污染,镇渊珠失去根本,九锁大阵必破,深渊下的东西……将再无束缚!”
他死死盯着容璟:“你身怀龙气,能执掌镇渊珠,或许是唯一有机会……进入真正‘源’之所在的人!或许……你能加固那里的封印,补充‘源’的力量,甚至……找到彻底净化‘逆血龙晶’、平息深渊暴动的方法!但那条路……比这里更危险……‘源’的周围,是当年布置的最强防御也是最后的净化禁制,同时也充斥着被排斥出来的、最精纯的‘逆血龙晶’的侵蚀之力……还有……守护‘源’的……最后一道关卡……”
“是什么关卡?” 容璟沉声问。
石坚沉默了一下,那只人眼中流露出极为复杂的神色,有恐惧,有悲伤,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是……‘龙魂残响’。” 他缓缓道,“当年那场污染与镇压,不仅撕裂了真龙的遗蜕和龙魂,也有一部分纯净的、不甘被污染的龙魂执念与碎片,伴随着‘源’一起被封印保护了起来。它们守护着最后的净土,但也因为极致的悲伤、愤怒与守护执念,变得极其排外且强大。非拥有纯净龙族气息或得到其认可者,靠近必遭神魂冲击,甚至被同化为疯狂的守护灵……你的龙气虽被镇渊珠认可,但究竟是否纯正,是否能通过‘龙魂残响’的考验……老夫……也不知。”
龙魂残响!纯净龙魂的执念碎片!
容璟心脏狂跳。这不仅是危险,也可能……是了解自己身世、体内龙气来源的终极线索!
“我必须去。” 容璟几乎没有犹豫。不仅仅是为了解决眼前的危机,也为了那萦绕心头的“容器”之谜。
“容璟!” 夜无痕皱眉,“你伤势未愈,沈姑娘还昏迷,下面情况不明,太冒险了。”
“正因为清辞昏迷,深渊危机迫在眉睫,我才必须去。” 容璟目光坚定,“‘源’的力量或许能救她,也能稳固封印。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宿命。” 他看向石坚,“前辈,如何进入那条通道?可有何嘱托?”
石坚看着容璟坚定的眼神,那只浑浊的人眼中似乎泛起一点微光:“通道入口……有禁制,需以镇渊珠为钥,辅以……守源一脉的特定血脉气息或法诀方能开启……老夫……可以教你一段残缺的启封口诀,配合镇渊珠,或可一试……但能否成功,能否通过‘龙魂残响’……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断断续续地念出了一段极其拗口、音节古怪的口诀,并解释了其中几个关键节点与镇渊珠的配合方式。
容璟记忆力超群,凝神记下。
“另外……” 石坚看向昏迷的沈清辞方向,“那女娃……伤势沉重,兼有腐毒和晶石邪气侵蚀……寻常药物难以根治……若你能取得‘源’之核心处可能凝结的‘地脉灵乳’或一丝纯净‘源气’,或可救她……”
“地脉灵乳……源气……” 容璟默默记下,这是必须带回的东西。
“时间……不多了……” 石坚的气息越发微弱,身上晶石的暗红光芒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侵蚀着他最后的人性部分,“我能感觉到……深渊下的躁动……它在呼唤那些被它污染的‘龙裔’……之前偷袭你们的……只是最弱小的探路者……很快……会有更麻烦的东西被吸引过来……你们……要快……”
仿佛印证他的话,石殿之外,深渊方向,再次传来数声更加嘹亮、更加狂暴、充满了贪婪与杀戮欲望的嘶吼!而且声音来自不同的方向,似乎不止一个!
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容璟不再耽搁,对夜无痕等人道:“夜先生,头人,你们守在此处,照看清辞,警惕外敌。影七、枭九,随我下去。阿卓,你们也留下帮忙。”
夜无痕知道此刻阻拦无用,沉声道:“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立刻退回!”
容璟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沈清辞,眼神温柔而坚定。然后,他握紧镇渊珠,带着影七和枭九,快步走向大厅侧面那条幽深向下的小通道。
按照石坚所授,他在通道口一处不起眼的凹槽前站定,将镇渊珠按入凹槽,同时运转体内龙气,念动那段古老的口诀。
镇渊珠白光流转,与凹槽内残存的某种阵法产生共鸣。通道口原本无形的屏障荡漾起水波般的纹路,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更加幽深、寒气逼人的石阶。
一股精纯却混乱的龙气波动,夹杂着“逆血龙晶”的污秽侵蚀之力和一丝微弱清冽的“源”之气息,从通道深处扑面而来。
容璟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了通道。
影七和枭九紧随其后,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
通道向下,蜿蜒曲折,石阶湿滑,两侧墙壁上开始出现大量激烈战斗和能量冲击留下的痕迹,还有许多暗红色的晶簇如同毒瘤般生长出来,散发出不祥的光芒。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忽然传来潺潺的流水声,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带着腥甜气味的“龙晶”气息,几乎让人窒息。
转过一个弯道,眼前景象让三人骤然止步!
通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小小的、不断从岩缝中渗出水滴的乳白色石池,池水清澈,散发出淡淡的、令人精神一振的清新灵气——那很可能就是“地脉灵乳”!
但此刻,石池旁边,赫然盘踞着一头庞然大物!
那东西形似蜥蜴,却大了数十倍,身长超过两丈,浑身覆盖着暗红与漆黑交杂的厚重鳞甲,背脊生有一排骨刺,头颅狰狞,口中利齿森然,四肢粗壮,爪牙锋利。它的双眼一片赤红,充满了狂暴与贪婪,死死盯着石池,口中不断滴落腥臭的涎液。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头顶有两个鼓包,隐约有角将出未出,身上散发出的,正是那种被严重污染、却又带着龙威的暴虐气息!
这是一头被“逆血龙晶”污染侵蚀、发生了深度变异、甚至开始呈现“蛟化”特征的恐怖渊兽!它显然是被这里精纯的“源”之气息和地脉灵乳吸引而来,但似乎又畏惧石池周围的某种无形力量(可能是残存的净化禁制),不敢过于靠近,只是焦躁地守在旁边。
感应到容璟三人的到来,这头变异蛟蜥猛地转过头,赤红的双眼锁定他们,尤其是容璟手中的镇渊珠和他身上的龙气,让它发出了兴奋而嗜血的低吼,粗壮的尾巴不耐烦地拍打着地面,碎石飞溅。
显然,要想取得地脉灵乳,继续深入寻找“源”之核心,必须先过了这一关!
而这头变异蛟蜥的气息,远比之前在栈道偷袭的飞行渊兽强大得多,几乎接近之前耶律弘身边那名中原老者的层次!
影七和枭九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挡在容璟身前。
容璟握紧镇渊珠,体内龙气奔涌,目光沉凝。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而通道更深处,那“龙魂残响”的考验,还不知是何等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