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蛛丝马迹
夜色中的永宁侯府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而沈清辞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感觉自己正触摸到这巨兽皮肤下某些细微而不祥的脉动。柳氏表舅的密信，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之下，不知藏着怎样的暗流。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临时的闺房，唤来青黛。
“青黛，你明日一早，立刻去找赵掌柜。”沈清辞低声吩咐，赵掌柜是她名下药坊的负责人，为人可靠，消息也灵通，“让他暗中打听两件事：第一，近来京城各大药行，尤其是那些有南疆或北地背景的，是谁在大宗收购瘴疠、驱虫、解毒类的药材，价格、流向都要尽量摸清。第二，查一个叫柳文奎的人，应该是柳氏娘家的一个远房表亲，据说在京郊做些灰色营生，看看他最近和什么人来往，常去哪些地方。”
“是，小姐。”青黛神色一凛，立刻记下。
“小心些，莫要打草惊蛇。”沈清辞叮嘱。她如今是县主，又在风口浪尖，不知多少眼睛盯着，行事必须更加隐蔽。
次日，天刚蒙蒙亮，沈清辞便起身入宫。她先去暖阁看了容璟。经过一夜休养，又按时服用了她新调配的药，容璟的气色看起来比昨日又好了一些，至少脸上有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他正靠坐在床头，听墨羽低声汇报着什么，见沈清辞进来，墨羽便止住话头，行礼退至一旁。
“看来恢复得不错。”沈清辞自然地走上前，探了探他的脉象，比昨日更稳了些，那团金色本源光晕运转顺畅，持续消磨着余毒。“今日感觉如何？”
“尚可。”容璟言简意赅，目光却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停留了一瞬，“你似乎没睡好。”
“有些事需要处理。”沈清辞没有多说，将带来的新药递给他，“按时服用。另外，我想去太医署的典籍库查阅一些关于南疆蛊毒和罕见毒物的记载，尤其是‘赤炎金莲’和‘碧落黄泉’。”
容璟接过药碗的手微微一顿：“碧落黄泉？”
“嗯。”沈清辞直视他的眼睛，“既然可能与令堂之事有关，多了解一些，或许能有意外发现。而且，耶律弘能用此毒一次，未必不会用第二次。”
容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太医署典籍库收藏颇丰，但未必有最隐秘的资料。我让墨羽跟你去，他识字，也有些江湖见识，或许能帮上忙。另外，”他示意墨羽近前，“将我们的人查到关于‘千金阁’和西南的最新消息，告诉沈县主。”
墨羽上前一步，低声道：“县主，据我们的人探查，千金阁大火前，其掌柜和核心账房并非失踪，而是提前分批撤离，手法老练。我们在其一处隐秘库房的灰烬中，发现了未烧尽的账册残页，上面有些暗语，初步破译，指向几条通往北燕的隐秘商道，以及几笔流向西南的大额金银。另外，西南传来的最新消息，苗疆叛军势头很猛，且战术诡异，擅长用毒用蛊，我朝边军一时难以适应，损失不小。叛军中确实混有北燕口音的高手，但行事隐秘，暂未抓到活口。”
果然！耶律弘不仅在京城布局，更是在西南直接投入了力量，利用苗疆叛乱消耗大梁国力，牵制边军！而那几条商道和流向西南的金银，很可能就是他支持叛乱的渠道和资金。
“陛下那边有何对策？”沈清辞问。
“陛下已急调临近州府的驻军前往支援，并派了熟悉西南地形和苗疆习俗的将领前往督战。同时，严令彻查与北燕、南疆相关的所有商道和人员。”墨羽答道。
沈清辞心中稍定，朝廷反应不算慢。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更让她担忧的是京城内部。耶律弘花了如此大精力在京城布局，绝不仅仅是为了接应叛军或传递消息那么简单。他一定还有更大的图谋。
离开暖阁，沈清辞带着墨羽前往太医署。署内官员见到这位新晋的、以毒术和救治容世子闻名的昭华县主，态度都颇为恭敬，陈太医更是亲自陪同她前往典籍库。
太医署的典籍库规模宏大，书架林立，弥漫着陈年书卷和药材混合的气味。沈清辞目标明确，直奔记载各地奇毒、蛊术、异闻的区域。墨羽则在一旁协助查找和翻阅。
关于“赤炎金莲”的记载极少，只有几本前朝游方郎中的笔记中提到，南疆火山之地，偶有赤色莲花生于熔岩之畔，性极热，可解寒毒，亦能激发阳气，但采摘极难，百年难遇云云，语焉不详。
而关于“碧落黄泉”，记载稍多，但也极为隐秘。这是一种流传于北燕宫廷的混合奇毒，中毒者初期如染风寒，渐渐脏腑衰竭，最终无声无息死去，如同魂魄归入碧落黄泉，故名。其配方复杂，需多种罕见毒物调配，且其中几味关键药材，只生长在北燕皇族禁苑或极北苦寒之地。更让沈清辞在意的是，一份前朝遗留的、关于北燕宫廷秘闻的残卷中提到，“碧落黄泉”似乎与北燕某种古老的诅咒或禁术有关联，常被用于清除“不祥”或“阻碍”。
“不祥”或“阻碍”？沈清辞联想到容璟母亲的特殊出身和她可能带来的影响，心头寒意更甚。
就在她沉浸在故纸堆中时，青黛悄悄寻到了太医署，借着送点心的名义，递给她一张小纸条。
沈清辞借口更衣，走到僻静处展开。是赵掌柜的调查结果，字迹匆忙：
“小姐，查得：近半月，京城七成大药行此类药材被‘汇通商号’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垄断收购，存货已空。‘汇通商号’表面做南北货生意，东家背景神秘，疑似与北地皇商有关。柳文奎确系柳氏表亲，混迹城南三教九流，专做销赃、牵线之事。三日前，有人见他与‘汇通商号’的二掌柜在‘醉仙楼’密会。其常去之地，除了几家赌坊暗娼，便是城西的‘慈云庵’，每月初一十五必去，似有固定接头。另，府中柳氏院外，昨夜至天明，除那送信婆子，还有两拨人暗中窥视过，身手不弱，已被我们的人惊走。”
汇通商号！垄断药材！果然与耶律弘脱不了干系！他们囤积居奇，一旦京城真出现毒患或疫情，便可操纵药材，制造更大恐慌，甚至以此要挟朝廷。而柳文奎这个地头蛇，很可能就是他们用来具体执行某些肮脏勾当的白手套。慈云庵……每月初一十五……
沈清辞心中飞快计算。今日是十四，明日便是十五！柳文奎密信让柳氏“三日后子时”老地方见，而明日正是十五，他常去慈云庵的日子。难道“老地方”就是慈云庵？他想在明日与柳氏见面？还是说，这只是巧合？
无论如何，慈云庵必须探查。柳氏如今被软禁，不可能赴约，但柳文奎背后的人想联系柳氏，所图必定不小。或许能从这条线，挖出更多关于耶律弘在京城网络的信息，甚至找到“汇通商号”的把柄。
她将纸条小心收好，回到典籍库，又查阅了一会儿，直到日头偏西，才带着几本可能需要细读的典籍抄本离开。
她没有直接回府或去暖阁，而是先去见了陈太医，以协理太医署、预防时疫的名义，要求立即清点署内相关药材库存，并列出急需补充的清单。同时，建议以朝廷名义，向尚未被“汇通商号”完全控制的几家信誉良好的药行和民间药农，提前预定一批药材，以备不时之需。陈太医深知利害，立刻着手去办。
办完这些，沈清辞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弦却绷得更紧。耶律弘的网织得又密又急，她必须更快。
再次来到暖阁时，容璟正在窗边慢慢踱步，显然是在尝试活动筋骨。见她进来，他停下脚步。
“有发现？”他问得直接。
沈清辞将“汇通商号”垄断药材、柳文奎的关联以及慈云庵的线索告诉了他，略去了自己派人监视和惊走窥视者的细节。
容璟听完，眸色深沉：“慈云庵……我知道那里。表面是座寻常尼庵，但香火不旺，位置也有些偏僻。确实是个适合暗中接头的地方。你想去探？”
“明日便是十五，柳文奎常去之日。我想去看看，能否抓到些蛛丝马迹。”沈清辞没有隐瞒，“但需小心，对方可能有备。”
“我让甲一调两个好手暗中随你保护。墨羽明日跟我，我有事要他办。”容璟沉吟道，“另外，关于‘汇通商号’，我会让我的人从北燕那边查查它的根底。至于药材……你做得对，必须未雨绸缪。耶律弘此人，最擅长制造混乱，从中渔利。”
这时，一名小太监在门外禀报，说是陛下召昭华县主前往御书房。
沈清辞与容璟对视一眼，起身前往。
御书房内，皇帝眉头紧锁，面前摊着西南的军报和京城戒严的汇报。见到沈清辞，他直接问道：“沈县主，太医署应对疫病毒患的准备如何？西南战事不利，叛军多用毒蛊，我军将士伤亡颇重，且已有疫病苗头。朕担心，若京城也有歹人趁机投毒散疫……”
沈清辞将方才与陈太医商议的安排禀报了一遍，并道：“陛下，臣女已建议太医署提前储备药材，并正向民间药源订购。只是，臣女发现京城药材市场近来有异动，部分关键药材被人高价垄断收购，恐是有人居心叵测，欲操纵市价，乃至制造短缺。”
皇帝眼神一厉：“垄断？何人如此大胆？”
“初步探查，与一家名为‘汇通商号’的有关，其背景疑似与北燕有涉。”沈清辞答道。
“又是北燕！”皇帝一掌拍在案上，“耶律弘！好个耶律弘！前线用兵，后方捣乱！传朕旨意，命京兆尹会同户部、市舶司，严查‘汇通商号’！若有违律垄断、勾结外敌之实，立刻查封！”
旨意迅速传达下去。皇帝又对沈清辞道：“沈县主，你既察觉此事，便由你协同陈院判，全权负责太医署药材储备调配事宜，务必保证军中及京城所需。若有任何药行或人员阻挠、哄抬物价，你可先行处置，再行禀报！”
“臣女领旨。”沈清辞心中稍定，有了这道旨意，她行事便名正言顺，权力也大了许多。
离开御书房时，已是华灯初上。沈清辞回到府中，立刻召来赵掌柜和青黛，部署明日之事。她决定亲自去一趟慈云庵，但不会直接进去，而是先在周围观察。同时，让赵掌柜继续深挖“汇通商号”和柳文奎，并留意其他药行的动向。
这一夜，沈清辞睡得并不安稳。梦中交织着前世的血火、容璟苍白的脸、祖母担忧的眼神，还有那枚诡异的三瞳眼标记。
翌日，十月十五，天空阴沉，似有雨意。
沈清辞以去京郊寺庙为祖母祈福的名义，乘坐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只带了青黛和两名由甲一安排的、扮作家丁的护卫，出了城门，朝着城西的慈云庵方向而去。
慈云庵坐落在一处小山坳里，周围树木掩映，果然僻静。庵门紧闭，敲了许久，才有一个面色惶恐的小尼姑开门，说庵内今日闭门清修，不接待香客。
沈清辞没有硬闯，只说是路过讨碗水喝。小尼姑犹豫着放她们进了前院。庵内果然冷清，几乎看不到人影，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香火味，却也隐隐有一丝……淡淡的、混合了多种药材的奇异气味。
沈清辞鼻翼微动，心中警惕。她借口如厕，带着青黛在允许的范围内稍微走动观察。庵堂后似乎另有院落，但门扉紧锁。
就在她们准备离开时，沈清辞眼尖地看到，后院角落的柴扉缝隙处，似乎有一点极其细微的、反光的痕迹，像是……某种金属丝线？
她心头猛地一跳，立刻止住脚步，拉住青黛，对那小尼姑笑道：“打扰了，我们这就告辞。”
马车缓缓驶离慈云庵。直到远离庵门，沈清辞才低声对车外护卫道：“通知我们的人，远远监视此庵，尤其是后山方向，但切勿靠近后院柴扉附近，那里可能有机关。另外，查查这庵里近期的粮食、蔬菜、药材采买记录，尤其是大批量的。”
护卫领命而去。
马车行驶在回城的土路上，沈清辞眉头紧锁。慈云庵绝对有问题。那机关痕迹，那奇异的药味，还有小尼姑眼底深藏的惊惶……这里恐怕不止是简单的接头地点。
柳文奎约柳氏“三日后子时”见面，今天正是第十五日，他却没出现？还是说，见面地点根本不是慈云庵？或者……他们察觉到了什么，改变了计划？
正思忖间，马车忽然一个颠簸，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青黛掀开车帘问道。
只见前方路中央，横着一棵被风刮倒的枯树，挡住了去路。车夫和护卫正要下车清理，两侧山林中，骤然响起尖锐的破空之声！
数支弩箭，从不同角度，带着冰冷的杀意，直奔马车而来！
“小心！”护卫大喝，挥刀格挡。
然而弩箭来得又快又密，一支箭“噗”地一声，穿透车壁，擦着沈清辞的耳畔钉入车内壁，箭镞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刺杀！光天化日之下，在京城近郊！
沈清辞瞳孔骤缩，瞬间将青黛按倒在车厢底板。对方的目标，显然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