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虫海围杀
那密密麻麻、闪烁着幽绿或猩红光芒的“鬼火”,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涌出,将马车所在的林间空地团团围住。甜腥腐朽的气味愈发浓烈,几乎令人作呕。
借着残存的最后一缕天光和林间疏落的月光,众人终于看清,那哪里是什么鬼火,分明是无数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毒虫!有巴掌大小、甲壳油黑的毒蝎;有通体赤红、头生双角的蜈蚣;有细如发丝、却闪烁着磷光的怪蛇;更有大量难以名状、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甲虫、蜘蛛、蠕虫……它们如同被无形的指挥棒操控,行动间带着诡异的协调性,缓缓收紧包围圈。
“是御虫术!”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握紧了幽兰短剑。这是南疆巫蛊教的高深手段,非核心成员不能掌握。对方不仅能驱使虫群,还能精准地让它们避开那几具尸体——显然,那些尸体上的噬血蛊,也是其手笔。
影七和枭九已拔出兵刃,脸色凝重。寻常高手他们不惧,但这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毒虫,却令人防不胜防。容璟也缓缓抽出腰间软剑,剑身在昏暗光线中泛着秋水般的寒芒,他虽重伤未愈,但此刻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气息凝而不发。
“火!毒虫惧火!”沈清辞急声道,同时从腰间药囊中抓出几包药粉,迅速撒在马车周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子。这是她特制的“驱虫粉”,气味辛辣刺鼻,能暂时阻隔大部分普通毒虫。
然而,涌来的虫潮只是在那药粉圈外略微停滞、骚动了一下,随即,虫群中响起几声尖锐短促的嘶鸣,那些体型较大、看起来更凶悍的毒蝎、蜈蚣竟率先冲破了药粉的气味防线!显然,操控者对虫群的掌控力极强,甚至能一定程度上抵消药物的影响。
“保护世子和县主!”影七低喝,与枭九挥动刀剑,刃光闪过,将最先冲近的几只毒蝎蜈蚣斩成数段,腥臭的汁液四溅。但更多的毒虫悍不畏死地涌上,如同黑色的潮水。
沈清辞知道普通驱虫药效果有限,心念急转。她猛地将手中几个小瓷瓶砸向虫群最密集的几个方向。“砰!砰!”瓷瓶炸裂,不同颜色的药粉混合着液体弥漫开来。这不是单纯的驱虫药,而是她配置的几种相冲的毒药和刺激性药物混合物。
“嗤嗤——”刺鼻的浓烟升腾,被药粉沾染的毒虫顿时发出凄厉的嘶叫,甲壳腐蚀,肢体蜷曲,瞬间死伤一片。虫潮的攻势为之一滞。但这种混合毒药范围有限,且对施术者本身的虫群似乎有更强的抗性,很快又有新的毒虫填补上来。
“找到操控者!”容璟冷声道,目光如电扫视周围黑暗的林木。御虫术并非毫无限制,操控者必定藏在附近,通过特殊的声音、气味或蛊虫母体进行指挥。
沈清辞也明白这个道理。她一边继续挥洒各种药粉药水,阻挡近身的毒虫,一边凝神感知。虫群的行动虽看似混乱,但隐约能察觉到某种极细微的、有规律的波动,像是无声的音律,从东北方向的密林深处传来。
“东北方!大约五十步外,有棵特别粗的老松树附近!”沈清辞指向那个方向。
影七闻言,毫不犹豫,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朝着东北方扑去!他的轻功极高,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林中,只留下一路被惊动的虫群和兵刃破空的锐响。
少了影七这个强力战力的正面抵挡,虫群压力顿时大增。枭九一人独木难支,刀光虽密,仍不断有毒虫突破防线,爬上马车,甚至试图攻击马匹。拉车的骏马惊恐嘶鸣,人立而起,几乎要将车厢掀翻。
“稳住!”容璟低喝一声,手腕一抖,软剑如同灵蛇出洞,瞬间将爬上马车的几条怪蛇和数只毒蜘蛛挑飞斩碎。但他的动作牵动了内息,脸色又白了几分,额角渗出冷汗。
沈清辞看在眼里,心急如焚。她将幽兰短剑交到左手,右手则扣住了一把淬了剧毒的牛毛针。幽兰剑身传来阵阵清凉之意,似乎对靠近的毒虫有天然的威慑,剑光所及,毒虫纷纷退避。但她剑法初学,仅能自保,难以兼顾全局。
就在枭九被几只格外凶悍的赤红蜈蚣缠住,马车侧方防线露出破绽的刹那,一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从虫群中猛地窜出,直扑车厢内的容璟!那是一条仅有筷子粗细、却通体金黄、头呈三角的怪蛇,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蛇口张开,露出森白的毒牙!
“小心!”沈清辞惊呼,几乎本能地挥剑去挡。但她距离稍远,剑势已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容璟眼中寒光爆射,竟不闪不避,左手并指如电,精准无比地夹住了那金蛇的七寸!金蛇剧烈扭动,毒牙离容璟的手腕仅有寸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容璟手指发力,“咔嚓”一声轻响,金蛇头颅软软垂下。但他自己也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强行催动内力,终究引发了内伤。
“容璟!”沈清辞扑过去扶住他摇晃的身体,迅速将一颗护心丹塞入他口中。
就在这时,东北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和重物倒地的声音,随即,那操控虫群的细微波动骤然紊乱、消失。失去了统一指挥,虫潮顿时陷入混乱,攻击不再有序,许多毒虫甚至开始互相撕咬、或茫然地在原地打转。
枭九压力大减,刀光连闪,将周围毒虫清空一片。影七也如同轻烟般掠回,手中提着一个身材矮小、穿着南疆特色短褂、脸上涂抹着诡异油彩的男子。男子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刀伤,气息奄奄,但眼神依旧怨毒,死死盯着沈清辞和容璟。
“世子,县主,就是此人操控虫群。身上有巫蛊教纹身。”影七将人丢在地上。
沈清辞上前检查,果然在此人颈后看到一个青黑色的三瞳眼纹身,只是比“血瞳令”上的简略许多。她迅速在其身上搜出几个竹管和小皮袋,里面装着各种虫卵、药粉和一只已经死去的、形如甲虫的母蛊。
“说!谁派你来的?耶律弘在何处?西南叛军中的‘神秘援手’是不是你们的人?”沈清辞捏住他的下颌,冷声问道。
那南疆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混合着血沫:“圣教……万岁……神罚……将至……你们……都要死……”说完,他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快意,猛地咬碎了藏在后槽牙中的毒囊,脸色瞬间变得乌黑,气绝身亡。
又是死士!沈清辞松开手,面色凝重。巫蛊教的疯狂和耶律弘的控制力,远超预计。
虫群失去了母蛊和操控者,很快四散逃离,消失在黑暗的林中,只留下一地狼藉的虫尸和浓烈的腥臭。
危机暂时解除,但众人不敢放松。容璟服下丹药后,气息稍稳,但内伤加蛊毒余波,情况依然不容乐观。沈清辞立刻为他施针稳定。
“此地不宜久留。”容璟缓过一口气,低声道,“对方能在此处设伏拦截传令兵并埋伏我们,说明对我们的行踪有所预料。前路恐怕还有埋伏。”
“西南战况比急报所言更糟,巫蛊教已深度介入。”沈清辞看着那几具官兵尸体和南疆驭虫者的尸体,“我们必须更快,而且要改变路线,避开可能被预判的通道。”
影七和枭九迅速清理现场,将官兵尸体简单掩埋,取走他们的身份腰牌和那封染血的求援信。南疆人的尸体和物品则付之一炬,以免留下蛊毒隐患。
马车无法再行,那两匹骏马虽未中毒,但受惊过度,已不堪驱使。众人只得弃车,改为骑马。幸好事先有所准备,携带了备用的马匹。
夜色完全降临,黑松岭中伸手不见五指。众人点燃火把,但不敢高举,只做最低限度的照明。沈清辞根据记忆中的地图和星象,重新规划了一条更加隐秘、绕行山岭小径的路线。这条路更难走,但更不容易被伏击。
一行八人(沈清辞、容璟、影七、枭九、青黛、张嬷嬷,以及两名夜枭成员)在崎岖的山林中艰难穿行。容璟由影七带着共乘一骑,以节省体力。沈清辞则自己骑马,幽兰剑始终握在手中,警惕地感知着四周。
寂静的山林中,唯有马蹄声、呼吸声和夜枭偶尔的啼叫。但这份寂静之下,却仿佛潜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后半夜,众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稍作休息,人马皆疲。沈清辞再次为容璟诊脉施针,确认他情况没有恶化,才稍稍安心。她自己也是疲惫不堪,但不敢深睡,只靠着岩石闭目养神。
朦胧间,她似乎听到远处传来极其轻微的、不同于夜风的声响,像是……很多人踮着脚在快速移动?她猛地睁开眼,与几乎同时警醒的影七目光交汇。
影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无声无息地融入黑暗,前去查探。
片刻后,他返回,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压低声音道:“至少有三四十人,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脚步轻捷,训练有素,不像是普通山匪或南疆蛮兵。距离我们已不足二里。”
追兵又至!而且这次是人,不是虫!数量远超己方!
容璟也已醒来,眼中毫无睡意,只有一片冰寒的冷静。“看来,耶律弘是铁了心要把我们留在北境,不让我们南下。”他缓缓抽出软剑,“准备突围。向东南方向,那里林木最密,山势最陡,不利于大队人马展开。”
沈清辞点头,迅速将重要的药物和“血瞳令”等贴身藏好,握紧幽兰剑。青黛和张嬷嬷虽然害怕,但也紧紧跟上。
众人熄灭最后一点火星,翻身上马,朝着东南方向的密林陡坡冲去。
几乎在他们动身的同时,后方和两侧的山林中,骤然亮起了数十支火把,呼喝声和弓弦拉动声响起!
“在那里!”
“放箭!”
箭矢如同飞蝗般从身后射来,钉在树木和岩石上,咄咄作响。众人伏低身体,拼命催马。夜枭成员和影七、枭九挥动兵刃,格挡流矢。
山路陡峭崎岖,马匹速度大受影响。追兵却是轻装简从,擅长山地作战,距离在迅速拉近。
“嗖!”一支力道极强的箭矢破空而来,直射容璟后心!影七回身挥刀格开,但那箭矢竟余势未消,擦着容璟肩头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世子!”沈清辞惊呼。
“无碍!”容璟咬牙,反手一剑将一名从侧面林中扑出的黑衣人刺穿。但他的动作再次牵动内伤,咳出一口淤血。
追兵已至近前,短兵相接!刀光剑影在昏暗的林间闪烁,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对方人数众多,武功不弱,且配合默契,显然也是精锐死士。
影七、枭九和两名夜枭成员拼死抵挡,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有人受伤。青黛和张嬷嬷吓得面无血色,紧紧跟在沈清辞马后。
沈清辞挥动幽兰剑,剑光清冷,虽招式生疏,但剑锋锐利,加上她不时洒出药粉毒针,倒也暂时护住了身周五尺之地。她看到容璟脸色越来越白,动作也渐渐迟缓,心中焦灼万分。
就在他们被逼到一处断崖边缘,几乎陷入绝境之时,崖下漆黑的深涧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越悠长、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奇异哨音!
这哨音一出,正在疯狂进攻的死士们动作齐齐一滞,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紧接着,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周围的山林间,响起了无数“悉悉索索”的声音,比之前黑松岭的虫潮更加密集、更加宏大!无数黑影从树梢、草丛、岩缝中涌出,但它们的目标,并非沈清辞一行人,而是那些黑衣死士!
那是……更大规模的、受到另一种指令驱使的虫群兽潮?!
借着死士们火把的光芒,沈清辞骇然看到,扑向死士们的,不仅有各种毒虫,还有体型不大的毒蛇、獠牙利齿的山鼠、甚至一些眼泛红光的蝙蝠!死士们猝不及防,瞬间被这些狂暴的小型生物淹没,发出凄厉的惨叫。
“走!”容璟当机立断,趁着这诡异的混乱,一把拉住沈清辞的手,沿着断崖边缘一条极其隐蔽的、被藤蔓遮掩的狭窄小径,向下滑去。影七等人也立刻跟上。
身后,死士们的惨叫声和虫兽的嘶鸣声逐渐模糊。他们沿着陡峭湿滑的小径,艰难地下到崖底一条湍急的溪流边。
惊魂未定,沈清辞喘着气,看向容璟肩头渗血的伤口和惨白的脸,又望向漆黑一片、传来诡异哨音方向的崖底密林深处。
那哨音……是谁?是敌?是友?还是……这南疆十万大山中,另一股未知而可怕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