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离京前夕
承恩侯在诏狱中吐露的那半句话,如同一根淬毒的冰刺,扎进了皇帝与几位重臣的心里。“更大的棋子”?耶律弘在京城经营多年,与瑞王、承恩侯府、汇通商号甚至南疆巫蛊教都有勾连,已掀起了偌大风浪。若还有隐藏更深、更致命的暗子尚未启动,那这京城,这大梁中枢,岂非仍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然而,南疆之事已刻不容缓。“血瞳令”指向的“葬神谷”与所谓“神罚”,威胁的或许是整个天下的安宁。两害相权,皇帝只能做出最艰难也最果断的抉择:双线并进。一面由沈伯远、刑部、锦衣卫继续深挖京城潜藏之敌,严加防范;一面让沈清辞与容璟火速南下,力争在耶律弘之前阻止最坏的情况发生。
圣意已决,无人再敢多言。留给沈清辞与容璟准备的时间,只有短短一夜。
沈清辞回到县主府时,已是子夜时分。府内灯火通明,青黛带着几个得力丫鬟仆妇,正按照她之前匆匆列出的清单,紧张地收拾行装。药材、成药、金针、简易医具、防毒防蛊的香囊药粉、换洗衣物、干粮银钱……林林总总,分门别类装入特制的箱笼。
“小姐,南疆湿热多虫,这些驱蚊避瘴的药膏和熏香多带些。”青黛将几个瓷罐放入箱中,眼圈微微发红,“您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千万要保重自己。”
“我会的。”沈清辞拍了拍她的手,心中亦有离愁,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府里就交给你和赵掌柜了。按照我之前交代的,药坊正常经营,但所有药材进出需严格登记,特别是与防治时疫相关的,优先保障太医署和民间平价供应。若有任何异常,立刻通过暗线告知我父亲或宫中的陈院判。”
“奴婢明白。”青黛用力点头。
沈清辞又唤来影七,将一份更详细的药材清单和几封密信交给他:“这些是南疆可能急需、而京城暂时充足的药材名录,以及几种通用解毒方的改良版。你派人秘密送往西南前线军中我指定的将领处。密信是给陈院判和我父亲的,汇报我们的行程和南疆可能需要的后续支援。”
“是。”影七接过,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世子那边,甲一大人已调派了八名最精锐的‘夜枭’好手,连同属下共九人,随行护卫。世子吩咐,一切以县主安危为第一要务。”
沈清辞心中微动,点了点头。她走到书房,摊开南疆的粗略地图——这是从太医署典籍库中能找到的最详细的一份了,但对于十万大山深处的“葬神谷”,只有一片空白和传说般的标注。她凝神回忆前世零星听过的关于南疆的传闻,结合“血瞳令”上的符文提示,试图勾勒出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
寅时初刻,府门外传来轻微的车马声。容璟到了。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外罩墨色斗篷,脸色在晨曦微光中依然苍白,但精神尚可,眼神锐利清明。他并未乘坐华丽的马车,而是一辆外表普通、内里却布置得舒适稳当的青幔小车,拉车的两匹马神骏异常,显然是百里挑一的良驹。
“可准备好了?”容璟下车,目光扫过沈清辞身后那几个箱笼。
“差不多了。”沈清辞将一个小巧的羊皮袋递给他,“这里面是未来七日的药,按时服用。另外有几瓶应急的解毒丸、止血散和金疮药,你随身带着。南疆气候与京城迥异,你体内余毒未清,需格外注意,有任何不适立刻告诉我。”
容璟接过羊皮袋,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微凉。他握紧药袋,低声道:“多谢。你……也务必小心。耶律弘此次目标明确,我们南下,必会进入他的视线,沿途恐不太平。”
“我知道。”沈清辞看向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所以我们要快,要赶在他反应过来、调集足够力量拦截之前,进入南疆。到了那里,我们的优势或许反而大一些。”她对山林、毒物、草药的熟悉,是在复杂环境中生存的依仗。
两人不再多言,将必要行李装上后面一辆不起眼的骡车,沈清辞只带了青黛和一个懂些粗浅拳脚、机灵可靠的仆妇张嬷嬷随行伺候。容璟这边,则是影七和另一名唤作“枭九”的夜枭成员明面跟随,其余七人分散在前后左右暗中护卫。
就在车队即将驶出巷口时,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是沈伯远身边的亲随。“县主!侯爷让属下务必将此物交给您!”亲随翻身下马,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件双手奉上。
沈清辞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紫檀木长盒,揭开盒盖,一道幽蓝的寒光映入眼帘——竟是一柄长约两尺、造型古朴优雅的短剑!剑身似金非金,似玉非玉,通体流转着淡淡的蓝色光晕,剑柄处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深蓝色宝石。旁边还有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小册子。
“侯爷说,此剑名‘幽兰’,乃沈家祖传之物,据说是前朝一位女性宗师所用,剑身掺有特殊陨铁与寒玉,轻巧锋利,可辟百毒,尤其克制阴邪蛊物。这本册子是其配套的剑法心得,虽不繁复,但精妙实用,适合女子防身。侯爷让您务必随身携带,以防不测。”亲随恭敬禀道。
沈清辞抚摸着冰凉的剑身,一股温和而坚韧的气息隐隐传来。父亲竟将如此重要的祖传之物给了她……她心头酸涩,更感责任重大。“替我多谢父亲,告诉他,女儿定不辱命,也请他……务必保重。”
车队终于驶离京城。为了避开可能的眼线和伏击,他们选择的是一条相对偏僻但可快速南下的官道支线。车轮碾过清晨湿润的泥土道路,发出辘辘声响。京城高大的城墙在身后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车厢内,沈清辞与容璟相对而坐。青黛和张嬷嬷在后面的骡车上。影七和枭九一左一右骑马护卫。
沈清辞取出那本《幽兰剑诀》翻阅。剑法确实简洁,只有九式,但每一式都讲究以巧破力,以速制敌,配合特殊的呼吸法门和步伐,能将女性灵巧的优势发挥到极致。她本就有些武学底子,又精通经脉穴位,看了一会儿便觉其中奥妙,不由暗暗记诵。
容璟则闭目养神,实则是在默默调息,感受体内那团金色本源与余毒的状态。有了沈清辞的丹药和持续引导,情况确实在缓慢好转,但距离彻底解毒,尤其是清除“蚀心蛊”,还遥遥无期。南疆之行,或许是他唯一的生机,也是揭开母亲被害真相的关键。
中午时分,车队在一处林间溪流旁停下稍作休整,人马饮水进食。沈清辞检查了容璟的脉象,又为他施了一次针,巩固效果。影七派出的斥候回报,前后十里未见异常。
然而,就在他们重新上路后不到一个时辰,负责断后侦察的一名夜枭成员突然加速追上车队,向影七低声禀报了几句。影七脸色微变,立刻来到容璟车窗外。
“世子,后方五里,发现两骑可疑人物,一直不远不近地吊着。看装扮像是行商,但马匹脚力极健,骑术精湛,不似常人。枭十二试探了一下,对方很警觉,立刻拉开了距离,但没有离开的意思。”
被跟踪了!对方果然没有放弃!
“加速。”容璟沉声道,“前方三十里是‘黑松岭’,地势复杂,我们在那里甩掉他们,或者……”他眼中寒光一闪,“解决掉。”
车队立刻提速。拉车的骏马奋蹄疾驰,后面的骡车也竭力跟上。但跟踪者的骑术显然更高明,距离虽未拉近,却也未被甩开。
夕阳西下时,黑松岭已然在望。这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生长着茂密的黑色松林,道路蜿蜒其间,确实是个适合设伏或摆脱追踪的地方。
“按计划,分头走。”容璟下令。车队驶入山林后,在一处岔路口,容璟和沈清辞乘坐的马车带着影七、枭九转向左侧一条更狭窄的小道,而骡车和另一名夜枭成员则继续沿主路前行,制造他们仍在原车队的假象。
马车在林木间穿梭,速度不得不放慢。天色迅速暗了下来,林间光线昏暗,松涛阵阵,气氛诡谲。
忽然,拉车的骏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前蹄扬起,不肯再走。影七和枭九立刻勒马警戒。
“有血腥味。”容璟低声道,他嗅觉远比常人敏锐。
沈清辞也闻到了,那味道很淡,混杂在松脂和泥土气息中,但确实存在。她悄然握住了袖中的“幽兰”短剑。
影七打了个手势,与枭九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滑下马背,潜入前方密林探查。
片刻之后,影七返回,脸色凝重:“世子,县主,前方林间空地,发现六具尸体。看衣着和随身物品,像是……像是西南前线溃退下来的小股官兵,但死状……很奇怪。”
众人小心靠近。空地中央,横七竖八躺着六名身着大梁军服的男子,尸体尚未完全僵硬,显然死去不久。他们身上虽有刀剑伤痕,但都不致命。真正致命的,是他们裸露皮肤上浮现出的、密密麻麻的、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的黑红色斑点,以及脸上那极度惊恐扭曲的表情。周围散落着一些干粮和水袋。
“是蛊毒。”沈清辞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斑点,又翻开一人的眼皮,只见眼球上布满了细小的血丝,瞳孔扩散,“而且是非常霸道的噬血蛊,发作极快。他们是在极度惊恐中被蛊虫从内部噬尽精血而亡。”
“西南溃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中了南疆的噬血蛊?”枭九疑惑。
容璟目光扫过尸体旁的干粮袋和水囊,又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那是通往西南的一条山间小道。“他们或许不是溃兵,而是……传令兵?或者携带着什么重要东西,被灭口了。”
影七立刻在尸体上搜寻,果然在一名看似头目的军官贴身内袋里,找到一个用火漆封着的小铜管。撬开铜管,里面是一卷薄绢,上面以潦草的字迹写着几行令人心惊的内容:
“叛军得神秘援手,驱兽驭虫,我军连败……粮道被截,药材殆尽……疫病蔓延,恐支撑不过旬日……求援!求援!”
落款是一个西南前线营寨的副将签名和印鉴,日期是四天前。这显然是一封求援急报,但这几名传令兵未能将其送出,就惨死在距离京城不算太远的黑松岭。
“神秘援手……驱兽驭虫……”沈清辞心头沉重,这无疑是巫蛊教的手笔,甚至可能耶律弘本人或他的核心手下已经到了南疆前线!西南局势,比她想象的更糟!
“他们身上的噬血蛊,是刚中不久。”容璟冷静分析,“下蛊者,很可能还在这附近。”
话音未落,四周漆黑的松林中,骤然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仿佛无数细足摩擦着落叶和树枝!同时,一股甜腥而腐朽的气味,随着夜风弥漫开来!
“戒备!”影七低喝,与枭九瞬间将容璟和沈清辞护在中间。
只见四面八方的黑暗中,亮起了无数点幽幽的、绿色或红色的光点,如同鬼火,密密麻麻,缓缓逼近。那是……虫群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