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毒漫京城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被那侍卫惊恐的禀报打破，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本已波涛暗涌的湖心，激起千层浪！
皇帝身形晃了晃，被孙太监及时扶住，脸色瞬间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震惊、暴怒，更有一种被彻底挑衅的森寒。“水源……投毒？！”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耶律弘！朕必诛你九族！”
沈伯远、兵部尚书等人亦是骇然失色。京城乃国之中枢，人口百万，一旦水源大面积被投毒，引发大规模疫病和恐慌，后果不堪设想！这比西南战事失利更加致命！
容璟虽未起身，但放在扶手上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他看向沈清辞，眼神交汇间，传递着同样的凛冽与沉重。
沈清辞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危机如山海般压来，西南与京城，皆是燃眉之急，且相互关联——耶律弘就是要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心力交瘁！
“陛下！”她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将众人从震怒慌乱中稍稍拉回，“当务之急，是立刻控制局面，查明毒源，救治百姓！”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说！”
“第一，请陛下立刻下旨，全城戒严升级，所有水井、河流取水点即刻封锁，由五城兵马司和京兆尹派人看守，禁止百姓取用。同时，开放宫中及部分王府、官署自有深井或净水储备，设立临时供水点，按户限量供应，以防抢水引发更大骚乱。第二，令太医署全体出动，协同京城所有医馆、药铺，在城中各处设立临时诊点，集中接诊中毒百姓，按症状轻重分区隔离，防止扩散和交叉感染。所需药材，优先保障京城！”沈清辞语速极快，条理清晰，“第三，请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并锦衣卫，即刻联合彻查投毒案，重点排查所有水源地、水井维护人员、近期有异常举动或与北燕、南疆有涉的人员，特别是与‘汇通商号’、‘三瞳眼’标记相关者！第四，西南军需药材，可按臣女方剂，由陈院判负责，先以现有库存和臣女府中筹集部分紧急调配一批快马送去，后续再加紧筹措。京城稳住，方能支援西南！”
她这番应对，可谓面面俱到，将救治、维稳、追查、兼顾西南几个最关键的点都抓了起来。皇帝听完，眼中怒色稍缓，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决断：“准！就按沈县主所言，立刻去办！沈爱卿，你总领京城防务与协查；陈院判，你负责太医署及全城医事调度；沈县主，你居中协调，特别是药材统筹与解毒方剂！各部衙门，全力配合，若有懈怠推诿者，立斩不赦！”
“臣（臣女）领旨！”众人齐声应诺，气氛肃杀而凝重。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整个京城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进入最高级别的紧急状态。鸣锣声、马蹄声、官兵的呼喝声、百姓惊慌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往日繁华的帝都笼罩在一片恐慌的阴云之下。
沈清辞没有片刻停歇。她先与陈太医火速赶回太医署，召集所有太医和药吏，将应对常见水毒（尤其是可能混合蛊毒或矿物毒）的通用解毒、催吐、导泻方剂誊抄分发，并根据可能出现的主要症状（呕吐、腹泻、高热、痉挛等）细化出几个子方案。同时，她亲自写下几道紧急征集、调配药材的手令，盖上刚刚到手的县主印鉴和协理太医署的关防，派可靠之人分头送往相关衙门和各大药行。
“陈院判，您在此坐镇总调度，指挥太医们分赴各诊点。我需立刻去几处中毒最严重的区域查看具体情况，才能判断毒性，调整方剂。”沈清辞对陈太医道。
“县主，城外危险……”陈太医担忧道。
“无妨，我有护卫。”沈清辞看了一眼如影随形的影七和重新调拨来的几名护卫。容璟那边，甲一又增派了两人过来，显然也意识到了局势的严峻和她面临的危险。
她刚走出太医署，便见一辆熟悉的青篷马车停在不远处，墨羽立在车旁。车窗掀开一角，露出容璟苍白的脸。
“我与你同去。”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你的身体……”沈清辞蹙眉。
“死不了。”容璟淡淡道，“坐在车里，不妨事。有些事，或许我能看出你看不出的线索。”
沈清辞知道他指的是北燕可能的手法，以及那个走私团伙的线索。略一思忖，她点头上了马车。时间紧迫，多一分力量总是好的。
马车驶向最早报告水质异常的城西区域。越是靠近，街道上越是混乱。随处可见呕吐物，面色惶急、互相搀扶的百姓，哭喊的孩子，维持秩序的兵士大声呼喝，医馆门前排起长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腥甜与腐朽混合的怪味。
沈清辞让马车在一处临时设立的诊点附近停下。她戴上面纱，走下马车。容璟则留在车上，透过车窗观察。
诊点设在街口开阔处，几张桌椅，几个太医和学徒忙得脚不沾地，不断有百姓被搀扶或抬过来。症状大同小异：剧烈呕吐、腹泻、腹痛，严重者已出现脱水、高热、甚至意识模糊。沈清辞仔细查看几个病人的舌苔、眼睑，又询问发病时间、饮用哪处井水，并取来残留的“毒水”样本，用随身携带的简易试毒工具检验。
水色微浑，带着铁锈般的暗红和诡异的蓝绿色浮沫。试毒银针插入迅速变黑，几种试毒药材也显示出复杂的阳性反应。
“不是单一毒物。”沈清辞凝声道，“混合了至少三种以上的毒素，包括矿物毒（可能是砒霜类）、植物神经毒素，还有……一种类似腐烂虫尸的腥气，可能与蛊毒或尸毒有关。毒性猛烈，发作快，但似乎……并非绝对致命，更像是在制造大规模恐慌和虚弱。”
“削弱京城军民体质，制造混乱，配合西南攻势，甚至可能为后续的什么行动铺路。”容璟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冷静地分析，“耶律弘要的不是一夜之间毒杀全城，那会引来拼死反扑。他要的是慢慢折磨，耗尽朝廷的财力和精力，拖垮民心士气。”
沈清辞心头发寒。不错，如果直接下见血封喉的剧毒，朝廷反而能下决心采取极端措施。现在这样慢性的、折磨人的扩散性毒害，如同钝刀子割肉，更让人痛苦和绝望。
她又走访了另外两处严重区域，情况类似。投毒点似乎集中在几条主河道上游的支流以及几处公共大井，说明对方对京城水系分布相当了解。
“去慈云庵方向的水源看看。”容璟忽然道。
沈清辞心头一动，立刻吩咐车夫转向。慈云庵位于城西小山坳，附近有溪流和小型蓄水池，供庵内及周边少数农户使用。
越靠近慈云庵，路上的行人越少，气氛也越发诡异。等能看到慈云庵那灰扑扑的院墙时，沈清辞示意马车停下，隐藏在树林边缘。
庵门依旧紧闭，寂静无声。但沈清辞敏锐地发现，庵后方向，那处疑似有机关的柴扉附近，地面的泥土有新鲜翻动和凌乱脚印的痕迹。更让她瞳孔微缩的是，附近溪流的一处小水洼边缘，岩石上有一个不起眼的、用某种暗红色颜料划出的标记——正是那三瞳眼！
“这里果然是他们的一个据点！”沈清辞低声道，“投毒之事，很可能与此有关。溪水流向下游，若在此处投毒……”
“影七。”容璟唤道。
影七如同鬼影般出现在车窗外。
“带两个人，小心潜入查探，重点看水源附近有无异常容器、药物残留，庵内是否有地窖、密室。若遇抵抗，尽量留活口，但以自身安危为重。”容璟吩咐。
“是。”影七领命，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山林阴影中。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沈清辞心中记挂着全城的疫情和药材调配，又担忧着影七他们的安危，还要分心留意容璟的状况——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显示他并不轻松。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影七才返回，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和泥土味。
“世子，县主。属下等在庵后柴扉内发现一条通往山腹的密道，入口有机关，已被破坏。密道内空间不小，堆积着不少空的陶罐、木桶，留有刺鼻药味，与城中毒水气味相似。此外，还有少量未来得及带走的杂物，包括几套换洗衣物、一些干粮，以及……”影七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烧焦的皮革，“这个。”
沈清辞接过那块皮革。皮革质地奇特，呈暗褐色，上面用某种银色的颜料绘制着复杂的图案，中央赫然是一个完整的三瞳眼标志！而在图案下方，还有几行扭曲难辨的符文，似是南疆文字。
“这是……某种信物？或者地图的一部分？”沈清辞仔细辨认，却看不懂那些符文。
容璟接过皮革，只看了一眼那三瞳眼和符文，眼神便骤然变得锐利无比，甚至带着一丝沈清辞从未见过的……惊悸？
“这是‘巫蛊教’核心成员的身份凭信，又称‘血瞳令’。”容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冰冷的寒意，“持有此令者，可直接调动教中部分资源和死士。这些符文……记载的是一个地点和一句诅咒誓言。”
他抬起眼，看向沈清辞，一字一句道：“地点指向南疆十万大山深处，一个被称为‘葬神谷’的禁地。而那句誓言是：‘以血为引，以瞳为契，圣物归位，神罚降临。’”
圣物归位？难道指的是那枚被盗的“三瞳圣眼”令牌？神罚降临……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召唤或者启动某种可怕仪式的咒语！
耶律弘勾结南疆巫蛊教，不仅仅是为了利用其毒术蛊术制造叛乱和投毒，他真正的目标，是那个“圣物”和所谓的“神罚”？这“神罚”究竟是什么？难道比颠覆一国更加可怕？
“庵内的人呢？”沈清辞急问。
“属下进入时，已人去楼空，但从遗留痕迹看，撤离得非常匆忙，就在这一两个时辰内。密道另一头通往山林深处，痕迹杂乱，难以追踪。”影七答道。
对方又抢先一步！慈云庵这个据点暴露，他们立刻舍弃撤离，行动果断得惊人。
“立刻将这块‘血瞳令’和密道情况禀报陛下，请精通南疆文字的人尽快破译全部符文！”沈清辞当机立断，“同时，加派人手，沿着密道出口方向扩大搜索范围，他们携带大量药物和可能的‘圣物’，行动不会太快，或许还有迹可循！”
就在这时，一名太医署的药吏骑马飞奔而来，见到沈清辞，慌忙下马，气喘吁吁地道：“县主！不好了！城东、城北多处临时供水点出现骚乱，有人散布谣言，说朝廷提供的净水也有毒，是欲掩盖真相，弃百姓于不顾！更有暴民冲击官仓和药铺，哄抢物资！京兆尹府的人快要弹压不住了！陈院判让您赶紧想想办法！”
谣言！煽动暴乱！耶律弘的连环计，一环扣着一环！
沈清辞与容璟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水源投毒是第一步，制造恐慌是第二步，煽动民变、彻底瓦解京城秩序，恐怕就是第三步！届时，内外交困，大梁危矣！
“回城！”沈清辞斩钉截铁道，必须立刻稳住民心，揭穿谣言，否则一切救治和追查都将失去意义！
马车调头，向着再次陷入动荡的京城核心疾驰而去。而车上的两人心中都清楚，他们正在与耶律弘进行一场争分夺秒的赛跑，不仅仅是为了解毒，更是为了争夺这座都城百万百姓的人心与希望。
车外，天色愈发阴沉，浓云低垂，仿佛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天际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