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京城暗涌
听澜别院的书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容璟沉凝的面容。夜无痕刚刚将最新的情报汇总呈上。
“陛下近半月来，深居简出，除日常朝会外，少见外臣。据宫中眼线回报，陛下龙体似有微恙，时有咳嗽，但太医院脉案记载只是‘偶感风寒，静养为宜’。然而，陛下情绪似乎颇为烦躁，接连斥责了几位奏事不合心意的朝臣，连一向得宠的瑞王也曾被当众训斥。” 夜无痕声音平稳，陈述着听风楼收集到的信息，“陛下近日唯一频繁接触的外臣，是钦天监监正，袁天罡。”
“袁天罡？” 容璟指尖轻叩桌面。钦天监负责观测天象、制定历法、乃至占卜吉凶，地位超然，却极少直接参与朝政。皇帝突然频繁召见这位监正，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是。而且，就在三日前，也就是我们入京前两日，陛下下旨，命工部连夜修缮‘观星台’，并调拨了一批钦天监专用的器物上去，对外宣称是为观测即将出现的‘荧惑守心’异象。” 夜无痕继续道，“但据我们的人暗中观察，送上观星台的器物中，除了常规的浑天仪、窥筒，还有一些封存严实、刻有古老符文的石盘和玉圭，不似寻常观测之用。”
荧惑守心？容璟抬眼，看向窗外夜空。所谓荧惑守心，是指火星运行至心宿附近，在古代星象学中被视为大凶之兆，主兵灾、动荡或帝王有厄。皇帝以此为由修缮观星台，看似合理，但时机未免太过巧合。而且，那些古老的符文石盘和玉圭……让他联想到葬龙渊中那些上古阵法。
“观星台附近的人员呢？” 容璟问。
“守卫比平时增加了三倍，皆是禁军中最为精锐的‘龙骧卫’，且只听从陛下直接调遣。钦天监的人也增加了不少，但都是袁天罡的亲信弟子，外人难以靠近。” 夜无痕道，“另外，瑞王府、兵部尚书府、以及几位与北燕暗中往来密切的勋贵府邸，这几日都曾派心腹试图打探观星台的消息，但都被龙骧卫挡了回去。”
皇帝在防备什么？还是在准备什么？观星台的召见，恐怕绝非简单的论功行赏或问询北境之事。
容璟沉吟片刻，问道：“关于‘龙门’、‘龙气’相关的传闻，京城可有异动？”
“有。” 夜无痕点头，“自我们从迷雾林海归来的消息传开后，市井之间关于‘真龙遗宝’、‘上古传承’的流言愈演愈烈，版本众多。但值得注意的是，有几家看似不起眼的古董铺、书局，近日在暗中高价收购一切与‘龙’、‘龙门’、‘上古祭祀’相关的古籍、残卷或器物碎片，出手极其阔绰。追查之下，这些店铺的资金来源复杂，最终似乎都指向几个与海外或西域有贸易往来的大商号，其中……就有‘迷雾商团’赵四海的影子。另外，京郊几处废弃的古观、旧祠，近日也发现有人暗中探查的痕迹。”
果然，天机阁、乌邪背后的势力，并未放弃，而是在以更隐蔽的方式，搜集着可能与“龙门”相关的线索。他们的触角，早已深入京城。
“继续盯紧这些动向，尤其是赵四海和那些收购古籍的店铺。查清他们背后真正的主使者，以及最终将情报送往何处。” 容璟沉声吩咐。
“是。” 夜无痕应下，又道，“还有一事。永宁侯府昨日递了帖子去瑞王府，沈娇娇今日一早便盛装乘车去了瑞王府，至今未归。柳氏也在府中宴请了几位与她交好的贵妇，席间多有谈及沈姑娘当初‘忤逆不孝’、‘私奔离京’之事，言语刻薄。”
容璟眼中寒光一闪而逝：“跳梁小丑，不必理会。待时机一到，自有她们哭的时候。眼下，先应对陛下的召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缓缓道：“陛下选择在观星台，在夜晚召见，又涉及天象异动……此事恐怕与星象占卜，乃至……气运国祚有关。袁天罡此人，修为深不可测，尤擅望气观星之术。陛下召他，或许是想借他之眼，看看我这位从‘真龙遗宝’之地归来的质子，身上是否沾染了不该有的‘气运’，或者……是否成了影响大梁国运的‘变数’。”
夜无痕默然。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对于一位掌控欲极强的君主来说，一个实力暴涨、且身怀巨大秘密（即便不知全貌）的臣子（哪怕是质子），本身就是一种威胁和需要评估的“变量”。
“世子打算如何应对？” 夜无痕问。
“顺其自然，静观其变。” 容璟语气平静，“陛下要看，便让他看。我身负祖龙心核，乃天地正道所钟，只要我不主动显露杀伐龙气，他看到的，只会是煌煌正道之气。至于其他……兵来将挡罢了。”
他转身，看向夜无痕：“这三日，别院的防卫就交给你了。清辞的安全是重中之重。另外，我需要你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容璟低声交代了几句，夜无痕仔细记下，领命而去。
书房内恢复安静。容璟重新坐回案前，开始闭目调息，将状态调整至最佳，同时心中反复推演着三日后观星台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与此同时，别院另一处精巧的院落内，沈清辞并未休息。
她盘膝坐在静室之中，幽兰剑横于膝上，剑身流转着淡淡的冰蓝光泽。她在尝试更深入地理解与掌控曦月传承的力量。
心法运转，寒意流转，眉心处那朵冰莲印记若隐若现。净化之力随着她的意念，在经脉中涓涓流淌，涤荡着连日奔波留下的一丝疲惫与暗伤。
一切都顺畅无碍。曦月前辈留下的传承博大精深，却又与她本身的医术毒理根基隐隐契合，让她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然而，当她的意念试图沉入灵台最深处，去触碰那传承核心中关于“净化本源”的奥义时，异样再次出现了。
心口檀中穴的位置，那股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温凉悸动感，又一次悄然浮现！
这一次，不再是一闪即逝。伴随着她的深度入定，那悸动感如同蛰伏的小兽被惊动，开始有节奏地、轻微地搏动起来。与此同时，她清晰地“看”到（内视），在檀中穴深处，那一片混沌的虚空之中，一点米粒大小、散发着朦胧混沌光晕的奇异光点，正静静地悬浮着！
光点极其微小，光芒也极其黯淡，若非她此刻心神高度集中，且曦月传承的净化之力似乎与之有某种微妙的共鸣，根本难以察觉。它没有散发出任何力量波动，也没有对她的身体造成任何影响，就那样安静地存在着，仿佛亘古以来就在那里。
沈清辞尝试着用意念去接触它。意念如同最轻柔的触手，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混沌光点。
就在意念即将触及光点的刹那——
“嗡！”
沈清辞浑身一震！并非受到攻击或反噬，而是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浩瀚、古老、仿佛能包容万物又隔绝一切的意志，从那光点中一闪而过！那意志并非恶意，也没有传递任何具体信息，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存在宣告”，或者是一扇紧闭的、无法窥探的“门”的冰冷触感！
紧接着，幽兰剑发出了一声清脆而悠长的嗡鸣！剑灵传来清晰的情绪波动——困惑、探寻，以及一丝……仿佛遇到同类却又截然不同的警惕！
那混沌光点在散发出那股意志后，便重新归于沉寂，搏动感也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沈清辞深度入定下的幻觉。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低头看向自己心口，又看向膝上依旧微微颤鸣的幽兰剑，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不是幻觉！那东西真的存在！就在她体内，心脏上方，檀中穴深处！
那是什么？什么时候进入她体内的？在葬龙渊？还是在接受曦月传承时？抑或是……更早？
曦月前辈的传承记忆中没有关于此物的任何记载。幽兰剑的反应也表明，此物与冰魄剑道并非同源，但似乎又有着某种玄妙的联系。
巫医婆婆的提醒再次回响在耳边。难道……这真的是与“龙门”有关的某种东西？传说中的“门灵”？可“门灵”又是什么？怎么会跑到自己身体里？
沈清辞心乱如麻。她尝试再次内视，寻找那混沌光点，却发现它已隐匿无踪，任凭她如何探查，都再无线索，仿佛刚才的出现只是一次意外的“显形”。
未知带来不安。这潜藏在体内的神秘之物，是福是祸？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又该如何处理？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告诉容璟。以他的见识和如今的能力，或许能看出些端倪。但话到嘴边，她又犹豫了。巫医婆婆的警告，以及这东西出现时那股隔绝一切、无法窥探的意志，让她本能地感到，此事或许牵扯着比想象中更深的秘密，贸然说出，可能反而会将容璟卷入不必要的未知风险中。
至少……在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以及它对自己是否有害之前，先自己观察吧。沈清辞做出了决定。她相信自己的直觉，也相信曦月传承的净化之力有护体之能。若此物真有恶意，应该早就发作了。
她深吸几口气，平复心绪，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修炼上。只是，心中那份沉甸甸的疑虑，再也无法挥去。
三日光阴，在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涌动，倏忽而过。
第三日傍晚，酉时初刻。
听澜别院内，容璟已换上一身符合世子身份的玄色锦袍，玉冠束发，更显丰神俊朗，气度威严内敛。沈清辞也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雅衣裙，外罩一件银狐裘斗篷，青丝轻绾，只斜插一支碧玉簪，清丽绝俗中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净化气息。
夜无痕将一枚小巧的、刻着听风楼暗记的玉符交给容璟：“宫内情况无大变。袁天罡于一个时辰前已登上观星台。龙骧卫戒备森严，但并无其他伏兵迹象。一切小心。”
容璟接过玉符，点了点头，对沈清辞道：“我去了。你早些休息，不必等我。”
“万事小心。” 沈清辞为他理了理衣襟，眼中满是关切。
容璟微微一笑，握了握她的手，然后转身，登上早已备好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朴素马车，朝着皇宫方向驶去。
马车融入京城渐浓的夜色与璀璨的灯火之中。沈清辞站在别院门口，目送马车远去，直到看不见踪影，才转身回到院内。
她并未回房休息，而是来到花园中的一处凉亭，屏退左右，独自望着皇宫方向。不知为何，随着容璟离开，她心口那隐匿的混沌光点，似乎又传来一丝极其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波动，仿佛……在遥望着同一个方向。
夜色深沉，观星台高耸的轮廓在皇宫建筑群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等待着今夜的关键会面。
而沈清辞不知道的是，在她心神不宁地等待时，永宁侯府内，一场针对她的、更加恶毒阴险的算计，正在柳氏和刚刚从瑞王府归来的沈娇娇的密室中，悄然酝酿。
“母亲，瑞王殿下说了，只要我们能想办法让那小贱人身败名裂，或者……让她‘意外’消失，殿下便会在陛下面前为我请封正妃之位！” 沈娇娇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怨毒的光芒。
柳氏脸上也露出阴冷的笑容：“放心，娘早已安排好了。三日后，便是‘慈恩寺’一年一度的祈福法会，京中贵女命妇大多会前往。娘已经打点好了寺中的几个姑子，还有我们安插在别院附近的眼线……这次，定要叫她有去无回，还要让她背上洗不掉的污名！”
夜色，掩盖了阴谋，也掩藏着期待。
容璟的马车，已抵达皇宫侧门。验证身份后，在两名沉默的龙骧卫带领下，朝着那座孤悬于宫殿群之上、仿佛伸手可摘星辰的“观星台”，拾级而上。
高台之上，夜风猎猎。一身明黄常服的皇帝负手而立，仰望着星空，身侧站着一位鹤发童颜、手持拂尘、身穿玄色道袍的老者，正是钦天监监正袁天罡。
听到脚步声，皇帝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如电，落在拾级而上的容璟身上。
与此同时，袁天罡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拂尘，无风自动，尘尾指向容璟，其浑浊的老眼之中，骤然爆发出两点锐利如星的精芒！
容璟脚步沉稳，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躬身行礼：
“臣，容璟，参见陛下。”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难明。袁天罡则上前一步，拂尘微扬，声音缥缈仿佛从天外传来：
“世子殿下身上……好重的‘龙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