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归途如血
星光传送带来的轻微晕眩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北域冰原那熟悉的、干燥而凛冽的寒风，夹杂着细碎的冰晶，扑面而来。脚下的触感从温润的白玉变成了坚硬冰冷的冻土。
沈清辞和容璟站在一处背风的冰丘之后，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被铅灰色天空笼罩的茫茫雪原。远处有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这里的灵气远不如守序之庭甚至隐月之森充沛，显得稀薄而狂躁，带着冰原特有的荒凉与肃杀。
但这就是北域，容璟的故土，他们计划中必须回归的地方。
容璟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是归乡的怅惘，更是重任在肩的沉凝。他迅速判断了一下方位，指向东南方向：“我们现在应该在北域西北部的‘黑风原’边缘，距离最近的边军哨卡大约两百里，距离王都超过三千里。霜雪圣城在极北的‘永冻冰墙’之后，路途遥远，且需要穿越数处险地。”
沈清辞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衫（他们的衣物在多次战斗中早已破损，仅能蔽体），运转灵力抵御寒意。腹中的胎儿在“秩序烙印”下异常安静，但她能感觉到那份微弱的联系与顽强。“当务之急是找到安全的落脚点，获取情报、补给和御寒衣物。边军哨卡可靠吗？”
“北域边军直接听命于王庭，将领多是我父王旧部或中立派系，相对可靠。但圣教渗透无孔不入，我们身份敏感，不能完全暴露。”容璟沉吟道，“先去最近的‘黑石堡’哨卡，那里守将周武曾是我麾下亲兵队长，忠心可信。我们伪装成遭遇雪灾的商旅，先获取必要物资和外界情报。”
两人略作休整，沈清辞服下一片悟道茶叶，以灵力化开，温润的药力滋养着她长途跋涉和传送后的疲惫神魂，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流渗入腹中，安抚着那个被暂时封印的小生命。容璟也运转《苍穹龙战诀》的初步法门，调动体内龙气，气血奔涌，驱散了部分寒意，伤势愈合速度似乎也快了一丝。
辨明方向后，两人顶着风雪，朝着东南方疾行。容璟对这片土地极为熟悉，即便在能见度极低的暴风雪中，也能凭借地貌和风向准确判断路径。沈清辞紧随其后，身法轻盈，冰月同辉心法运转间，与周围冰寒环境的契合度极高，消耗远小于常人。
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风雪稍歇。前方出现了一条被冰层覆盖的、蜿蜒于黑色冻土之上的古道痕迹，这是北域连接各处的古老商道之一，虽然大部分时间被冰雪掩埋，但仍是指引方向的标志。
“沿着古道再走三十里，就能看到黑石堡的了望塔。”容璟指着前方。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上古道时，容璟猛地停下脚步，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过雪地。沈清辞也立刻警觉，顺着他目光看去。
雪地上，有几道凌乱却依旧能分辨的痕迹——马蹄印，还有……车辙印？痕迹很新，覆盖的雪层很薄，不会超过两个时辰。马蹄印沉重杂乱，绝非寻常商旅或巡逻边军的整齐步伐。车辙印很深，似乎负载极重。
“不是边军的制式马蹄铁，尺寸更大，磨损也更重。”容璟用手指丈量了一下，眉头紧锁，“倒像是……北域之外，西戎蛮族喜欢用的那种宽掌马蹄铁。车辙宽度也远超寻常货运马车。”
西戎蛮族？北域西北部与西戎草原接壤，但近年来关系紧张，边境时有摩擦。西戎人的车队怎么会深入到离边境数百里的黑风原？而且还沿着这条通往边军哨卡的古道？
“有血腥味。”沈清辞忽然低声道，她的嗅觉经过冰璃之力强化，异常灵敏。她指向古道一侧的雪堆。
容璟立刻上前，拨开积雪。积雪下，赫然露出几具身着北域边军制式皮甲的尸体！尸体早已僵硬，面色青紫，伤口多在脖颈和心口，一刀毙命，干净利落，显然是高手所为。致命伤口处凝结的冰碴颜色暗红，显示死亡时间就在不久之前。
“是黑石堡的巡逻斥候！”容璟脸色一沉，检查着尸体，“看伤口，是弯刀造成的，刀口弧度与西戎弯刀吻合，但发力技巧更加阴狠精准，不像普通蛮族战士。”
他站起身，目光顺着车辙马蹄印望向古道延伸的黑暗深处，又看了看黑石堡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出事了。西戎人袭击了我们的斥候，还大摇大摆地沿着古道前进，方向正是黑石堡。要么他们实力强大到无视边军，要么……黑石堡内部出了问题。”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他们原定的安全落脚点，此刻可能变成了龙潭虎穴。
“先去高处看看。”容璟当机立断，带着沈清辞攀上路旁一座较高的冰岩。极目远眺，在风雪暂息的间隙，隐约可以看到，在古道前方约十数里外，有连片的微光在移动，那是火把的光芒！数量不少，至少有上百人，还有模糊的车影。他们行进的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气势。
而在更远的东南方，黑石堡所在的山坳方向，也有火光，但似乎……比平时要暗淡和混乱一些？而且，没有看到往常夜间巡逻的哨火在周围山脊移动。
“黑石堡可能已经被围，或者……里应外合被控制了。”容璟的声音冰冷，“周武性子刚烈，若非变故，绝不会让西戎人如此靠近堡寨。我们必须绕过去，不能自投罗网。”
“那我们去哪？”沈清辞问。原计划被打乱，在这茫茫冰原，缺乏补给和情报，处境危险。
容璟思索片刻，目光投向东北方向，那里是更加荒凉偏僻的永冻冰墙区域，但也是前往霜雪圣城的大方向。“我记得黑风原东北部，靠近‘嚎风裂谷’的地方，有一个废弃的猎人据点，是早年开采‘寒铁矿’的矿工所留，位置隐蔽。我们先去那里暂避，同时想办法探查黑石堡和外界的情况。”
就在这时，下方古道上，那支西戎车队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只见一小队约七八骑西戎骑兵，似乎发现了这边冰岩上的人影（或许是容璟他们攀爬时留下的痕迹），正脱离大队，朝着冰岩方向快速奔来！马蹄溅起雪泥，在昏暗的天光下格外清晰。
“被发现了！”沈清辞心中一紧。
“走！”容璟毫不犹豫，拉着沈清辞从冰岩另一侧滑下，借着嶙峋冰石的掩护，朝着东北方向的黑暗荒野疾掠而去。
身后，西戎骑兵的呼喝声和马蹄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利箭破空的尖啸！几支狼牙箭“夺夺”地钉在他们刚才藏身的冰岩上，箭尾剧颤。
这些西戎骑兵骑术精湛，在雪原上速度极快，而且似乎对这片地形也有所了解，紧追不舍。
容璟和沈清辞修为不俗，但毕竟长途跋涉，状态未复，且对这片雪夜下的具体地形不如追兵熟悉。距离在逐渐拉近。
“不能让他们一直追下去，会引来更多人！”容璟眼中闪过厉色，忽然改变方向，朝着不远处一片怪石林立的乱冰区冲去，“清辞，你找地方隐蔽，我来解决他们！”
“一起！”沈清辞断然拒绝，指尖已扣住毒针和一枚临时用冰晶淬炼的爆裂符箓（材料得自隐月之森）。她虽怀有身孕，但有烙印封印，且修为大进，绝非累赘。
容璟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两人默契地冲入乱冰区。这里冰柱林立，地形复杂，可以有效限制骑兵的冲击。
追兵果然被地形所阻，速度慢了下来，但依旧散开队形，呈扇形包抄进来，口中发出怪叫，弯刀在雪光下反射着寒芒。
“杀！”为首一名满脸横肉、戴着骨饰的西戎百夫长狞笑着，率先策马冲来，弯刀划出一道弧光，直劈容璟！
容璟不退不避，凝霜短剑出鞘，冰蓝剑罡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弯刀力道最薄弱处！
“铛！”
一声脆响，西戎百夫长只觉一股冰寒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迸裂，弯刀险些脱手！他大惊失色，没想到这个看似落魄的“商旅”竟然有如此实力！
容璟得势不饶人，剑光如影随形，瞬间刺出七剑，封死了百夫长所有退路！百夫长勉强格挡两剑，第三剑便已刺穿了他的皮甲，没入心口！鲜血尚未喷出，便被剑上寒气冻结！
“百夫长！”其余西戎骑兵惊怒交加，纷纷围杀上来。
沈清辞身形飘忽，如同雪夜中的精灵，避开正面冲锋，手中毒针无声射出，专攻马眼和骑士裸露的手腕、脖颈。针上淬有她从隐月森林带出的麻痹毒草汁液，虽不致命，却能让中者动作迟缓，失去平衡。
同时，她看准时机，将手中的冰晶爆裂符箓掷向骑兵最密集处！
“轰！”
符箓炸开，冰晶碎片如同霰弹般四射，虽威力不大，但在狭窄的乱冰区却造成了极大的混乱，好几匹战马受惊，将背上骑士甩落。
容璟如虎入羊群，剑光所过之处，必有人仰马翻。他剑法狠辣精准，专攻要害，毫不留情。这些西戎骑兵虽然悍勇，但个体实力远不如他，很快便倒下四五人。
剩下的两三名骑兵见势不妙，拨马欲逃。
“留活口！”沈清辞急声道。
容璟会意，身形一闪，追上最后一名骑兵，一剑拍在其后脑，将其击晕摔落马下。同时甩出手中短剑，射穿另一名骑兵座骑的后腿，战马惨嘶倒地，将骑士压在雪中。
只有最早见机不妙掉头的那名骑兵，已经逃出了一段距离，眼看就要冲出乱冰区。
沈清辞目光一凝，抬手将星钥当做暗器掷出！星钥划出一道幽蓝弧线，精准地击中那名骑兵的后心！骑兵惨叫一声，坠落马下，星钥自动飞回沈清辞手中。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八名西戎追兵，五死三俘。
容璟迅速打扫战场，从尸体和俘虏身上搜集有用的物品：干粮、水囊、一些粗糙的金疮药、几把还算精良的西戎弯刀和弓箭，以及最重要的——几块代表身份的骨牌和一卷羊皮地图。
地图绘制粗糙，但清晰地标注了黑石堡的位置、周围地形，以及一条用红笔加粗的、从西戎边境直通黑石堡后山的隐秘小路！旁边还有几行西戎文字，容璟认得大意：“内应已就位，子时举火为号，夺堡，接应‘圣使’车队。”
内应！圣使车队！
容璟和沈清辞对视一眼，心中寒意更甚。西戎入侵的背后，果然有圣教的影子！“圣使”车队，恐怕就是运送重要物资（比如从别处搜刮的星钥碎片？或其他邪物）前往霜雪圣城方向的车队！而黑石堡，成了他们计划中的一颗棋子，或者跳板！
“必须阻止他们，至少不能让他们顺利控制黑石堡，获得补给和稳固据点。”容璟沉声道，看向昏迷的俘虏，“而且要弄清楚，内应是谁，圣教在北域到底渗透到了什么程度。”
沈清辞点头，目光却望向黑石堡方向，那里火光似乎更加混乱了，隐隐传来喊杀声和爆炸声。
战斗，已经开始了。
而他们，阴差阳错地，被卷入了这场北域边关的阴谋与厮杀之中。归途的第一站，便已染血。
容璟抓起一名俘虏，用冰水泼醒，凝霜剑锋抵在其咽喉，用流利的西戎语冷冷问道：“说！内应是谁？圣使车队运送的是什么？你们接下来的计划！”
俘虏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煞神，又看看旁边神色清冷的沈清辞，刚想咬牙硬撑，沈清辞指尖一枚闪烁着寒光的毒针已经轻轻点在了他的眼皮上，声音平静无波：“我的毒，会让你后悔活着。”
俘虏打了个寒颤，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而远处黑石堡的厮杀声，在呼啸的风雪中，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激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