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柳暗花明
九叶还魂草熬制的解药,药性之强,见效之快,远超沈清辞的预料。那碧绿通透的药汁,在烛光下泛着莹莹生机,甫一喂入老夫人口中,便见她眉宇间那浓重的青黑死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褪。微弱到几乎断绝的脉搏,也渐渐有了些许力道,虽然依旧沉细,却不再是随时可能停止的濒死之象。
沈清辞不敢松懈,持续以金针疏导药力,并用自己那融合了毒术医理的独特内力,小心引导着药性冲刷老夫人被毒素侵蚀的经脉脏腑。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霸道而温和的药力,如同一股清泉,所过之处,炽烈肆虐的毒性被迅速中和、驱散,枯萎的生机则被缓缓滋养、唤醒。
这传说中的奇珍,果然名不虚传!
容璟一直守在一旁,目光既关注着老夫人的情况,也时刻留意着沈清辞的状态。见她额头汗水涔涔,脸色愈发苍白,知道她消耗极大,便再次渡入一股精纯温和的内力,助她支撑。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老夫人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了一些。虽然仍未苏醒,但生命体征已趋于稳定,最危险的关头算是暂时度过了。
沈清辞长舒一口气,浑身脱力般晃了一下,被容璟及时扶住。“没事吧?”他低声问,眼中满是心疼。
“没事,只是有些虚脱。”沈清辞靠着他缓了缓,目光依旧紧锁着祖母,“解药起效了,毒性被压制住了大半,但祖母身体被毒素侵蚀太久,脏腑受损严重,需要长时间精心调养才能慢慢恢复。而且……那慢性毒药的根源未除,下毒之人未揪出,终究是隐患。”
容璟眼神转冷:“柳氏那边,墨羽正在审。至于幕后黑手……”他没有说下去,但沈清辞明白他的意思。瑞王虽被禁足,其党羽和隐藏的势力却未根除。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是墨羽。
容璟与沈清辞对视一眼,他扶着沈清辞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走了出去。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柳氏死了。”容璟沉声道。
沈清辞心头一跳:“死了?怎么死的?你们……”
“不是我们动的手。”容璟摇头,“墨羽带人赶到柳氏被禁足的院落时,她已经气绝身亡。死状……很蹊跷。面色青黑,七窍有极淡的黑血渗出,但并非明显的外伤或中毒迹象。墨羽初步查验,怀疑是某种极隐蔽的咒术或蛊毒发作,可能是被人远程灭口,也可能是她自己体内早就被种下了某种禁制,一旦事情败露或面临审讯,便会自动触发。”
远程灭口?体内禁制?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这手段,比直接的毒杀更加阴毒可怕!这绝不是柳氏自己能拥有的本事,甚至可能超出了瑞王寻常势力的范畴。难道……是瑞王背后那个更神秘的“天机阁”,或者与“噬界之影”有关的势力?
线索,似乎又断了,却指向了更深处、更危险的存在。
“那个送燕窝粥的丫鬟呢?”沈清辞追问。
“丫鬟也死了,同样死于那种诡异的症状,时间比柳氏稍早一点。”容璟道,“看来,对方行事极为谨慎狠辣,不留任何活口和追查余地。柳氏母女,恐怕从始至终都只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沈清辞沉默。她想起前世瑞王的冷酷与算计,想起柳氏母女前世的得意与今生的凄惨,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寒。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她们这些看似光鲜的贵女、主母,也不过是他人手中的棋子,用完了,便可以随意抹去。
“不过,墨羽在柳氏房中的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里,发现了这个。”容璟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沈清辞。
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铁、入手沉重的黑色令牌。令牌造型古朴,正面浮雕着一个繁复的、仿佛由星辰与扭曲线条组成的诡异图案,背面则刻着两个古老的篆字——“天枢”。
“天枢?”沈清辞蹙眉,这个图案和字样,她从未见过,但令牌本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晦涩、令人不适的气息,却让她心口那混沌光点隐隐传来排斥感。
“天枢……北斗第一星,亦有中枢、关键之意。”容璟沉吟,“这令牌的材质和上面的图案,都透着一股邪异。我怀疑,这可能与乌邪背后那个‘天机阁’有关。‘天机’二字,本就与星辰卜算关联,以‘天枢’为令牌,倒也说得通。柳氏一个深宅妇人,能拿到‘百日枯’、‘蚀心兰’这等罕见毒物,或许便是通过这个渠道。”
他将令牌收起:“此事我会让人详查。柳氏虽死,但她房中的东西、与她往来密切之人,或许还能挖出些线索。另外,瑞王府那边,也不会平静。陛下虽暂时软禁了瑞王,但其党羽势力仍在活动,今日朝会吃了这么大亏,他们必有反扑。”
沈清辞点了点头,将注意力转回祖母身上。她仔细观察着老夫人的面色和呼吸,又为她把了一次脉,确认情况确实稳定下来,这才略微放心。她从怀中取出母亲留下的那枚墨色指环,戴在手上,又拿起那半块羊脂白玉佩,仔细端详。
在老夫人情况危急时,她全副心神都在救治上,无暇他顾。此刻稍一放松,心口那混沌光点与指环之间那股微妙的联系感便再次清晰起来。当她凝视玉佩上那复杂的云纹和凹槽时,光点竟也传来一丝丝极其细微的、类似“渴求”或“指引”的波动。
这指环和玉佩,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母亲所谓的“古老隐世家族”或“湮没的秘密”,又是什么?与这诡异出现的“天机阁”令牌,是否有某种关联?
“清辞。”容璟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拉回。他看着她手中的指环和玉佩,眼神深邃,“关于你的身世和这些遗物,或许……我们可以从钦天监入手。”
“钦天监?”沈清辞抬眸。
“嗯。”容璟点头,“袁监正今日送来九叶还魂草,本身就表明陛下和钦天监对我们……或者说,对你,有所关注。钦天监掌天文历法、星象气运,也收藏了大量上古秘辛、奇物异志的典籍。袁监正学识渊博,见识广博,或许能辨认出这玉佩的来历和指环的用途。而且,”他顿了顿,“我总感觉,陛下今日之举,以及袁监正那番‘天象’之说,并非全然是针对瑞王,或许……也与你这不同寻常的身世有关。”
沈清辞心中一动。的确,皇帝的态度暧昧难明,袁天罡的言行也透着蹊跷。他们似乎知道些什么。
“可是,贸然拿着这些东西去询问,会不会……”沈清辞有些顾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祖母的叮嘱言犹在耳。
“不必直接拿出实物。”容璟道,“我可以‘请教’星象气运、上古家族传承为名,旁敲侧击。或者,先查阅一些钦天监的公开或半公开典籍。待摸清一些底细,再做打算。”他考虑得很周全。
沈清辞想了想,目前也确实没有更好的途径。她将玉佩小心收好,指环则依旧戴在手上。这指环似乎能对毒物或恶意有所感应,戴着或许能起到预警作用。
“另外,”容璟又道,“老夫人醒来后,或许能提供更多关于你母亲和这块玉佩的信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让老夫人康复。我已调了可靠的人手过来,加强福寿堂的守卫,饮食药物也会由我们的人亲自经手,绝不给旁人可乘之机。你……也要注意休息,不可再过度耗神。”
他的安排细致周到,几乎考虑到了所有方面。沈清辞心中暖流涌动,轻轻“嗯”了一声。
夜色渐深。沈清辞坚持要守在祖母床边,容璟便也在一旁陪着。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沉静的侧影。
后半夜,老夫人忽然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轻的呢喃。沈清辞立刻凑近,只听她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玉佩……归墟……小心……他们……”
归墟?沈清辞心头剧震!那是传说中海外无底之深渊,万水汇聚之所,亦是上古神话中提及的神秘之地!祖母怎么会知道这个词?还和玉佩联系在一起?“小心他们”?“他们”是谁?
她还想再听,老夫人却又陷入了昏睡,眉头紧锁,仿佛在梦中经历着什么可怕的事情。
沈清辞直起身,看向容璟,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容璟显然也听到了,他面色凝重,低声道:“归墟……这牵扯到的,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古老和神秘。明日,我便去钦天监。此事,必须尽快查清。”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永宁侯府的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而沈清辞身世之谜的冰山一角,似乎随着老夫人梦呓般的只言片语,悄然揭开。那背后隐藏的,究竟是怎样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