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危在旦夕
“病危”二字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凿进沈清辞的心口。她浑身一颤,方才朝堂上的风云激荡、与瑞王交锋的惊心动魄,瞬间被这更直接、更残酷的噩耗冲散。祖母……那个刚刚将母亲血仇真相、侯府隐秘和自己离奇身世托付给她,眼神中充满期盼与决绝的老人!
“立刻去永宁侯府!”容璟没有半分犹豫,果断下令。他甚至来不及更换身上的朝服,揽住沈清辞,几乎是用轻功将她带向侯府方向疾掠而去,墨羽带着几名精锐暗卫紧紧跟随。
马车在街道上飞驰,车厢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沈清辞脸色苍白,双手紧紧交握,指尖用力到发白。她强迫自己冷静,脑海中飞速回想着昨夜为祖母诊脉时的情形——那沉细弦涩、毒滞肝心的脉象,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青黑……慢性毒药已深入脏腑,但按理说,短期内不应突然爆发到“病危”的地步!除非……有人加快了毒发的进程,或者,昨夜她们秘密见面、交接物品之事已然泄露,对方狗急跳墙,下了更猛的毒手!
“清辞,稳住。”容璟握住她冰凉的手,将自己的内力温和地渡过去,暖流顺着经脉流淌,稍稍平复她翻腾的气血和心绪,“老夫人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有你在,还有我,定能救回她。”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魔力。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眼中重新凝聚起冰寒而坚定的光芒。是的,慌乱无用,她必须冷静,才能找出救祖母的方法,才能揪出那个藏在暗处的毒蛇!
马车在永宁侯府门前急停。府门前已有容璟提前派人通知的暗卫接应,也隐隐有京兆尹衙门的人在附近——显然朝堂上的风波已经迅速传开,连带着侯府也被格外“关注”起来。
沈清辞和容璟直奔福寿堂。一路上,府中下人见到他们,无不惶恐避让,眼神躲闪。福寿堂外气氛更是压抑,吴嬷嬷眼圈通红,强撑着精神守在门口,身边站着几名被墨羽临时调来、控制住局面的暗卫。几个大夫模样的老者在偏厅低声议论,个个眉头紧锁,摇头叹气。
“吴嬷嬷,祖母怎么样了?”沈清辞急步上前。
“大小姐!您可回来了!”吴嬷嬷见到她,眼泪终于掉下来,声音嘶哑,“昨夜您走后不久,老太太喝了安神汤睡下,起初还好。可今晨天未亮,突然就咳血不止,浑身发冷抽搐,紧接着便昏迷不醒,气息越来越弱……老奴立刻请了大夫,可几位先生都说……都说毒性猛烈,侵入心脉,已……已药石无灵……”她说到最后,泣不成声。
药石无灵?沈清辞心中一沉,推开房门便闯了进去。
寝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老夫人躺在床榻上,面无血色,嘴唇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眉宇间的青黑之气浓重得吓人,甚至隐隐透出一股死灰。床边矮几上放着的铜盆里,还有未曾完全清理干净的发黑血迹。
沈清辞扑到床边,二话不说,立刻搭上老夫人的脉搏。脉象比昨夜更加紊乱微弱,沉伏难寻,肝心肾三经毒气郁结炽盛,如同烈火燎原,疯狂吞噬着所剩无几的生机。果然是毒发加剧!而且这毒性的猛烈和发作速度,绝非寻常慢性积累所能致!
她立刻掀开老夫人的眼皮查看,瞳孔已有轻微涣散。又检查了她的指甲、舌苔,心中已然有了判断。这不仅仅是原有的慢性毒药被激发,更像是被加入了一种能迅速催化毒性、并直接攻击心脉的“引子”!
“昨夜祖母的安神汤,是谁负责煎煮送来的?药渣何在?”沈清辞转头,目光如电射向跟进来的吴嬷嬷。
吴嬷嬷抹着泪道:“是老奴亲自在小厨房煎的,方子是老太太用惯的,药材也是从库房新取的。药渣……药渣老奴怕有蹊跷,已经收起来了,就在外间。”她指了指外面。
“取来!还有,祖母昨夜到今晨,除了安神汤,还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熏香?茶水?任何入口或近身之物!”沈清辞一边说,一边迅速从自己随身的荷包(里面装着一些常备的急救药物和银针)里取出几枚金针,手法如电,刺入老夫人头顶、胸口几处要穴,先护住她最后一线心脉生机。
吴嬷嬷连忙去取药渣,同时回忆道:“除了安神汤,老太太昨夜只用了半碗燕窝粥,是柳氏……是柳氏院里的一个小丫鬟送来的,说是柳氏‘禁足思过’,特意让厨房做了孝敬老太太的。老太太起初不想用,但吴婆子(另一个老嬷嬷)劝了几句,说好歹是心意,老太太便用了小半碗。熏香是老太太惯用的檀香,茶水是今年的新贡茶,都是老奴亲自伺候的……”
柳氏!又是她!沈清辞眼中寒光爆闪。燕窝粥……极好的下毒载体!
此时,容璟已示意墨羽去控制那个送粥的丫鬟和柳氏院中相关人等。他自己则走到沈清辞身边,沉声问:“有救吗?”
沈清辞手下不停,又取出几味药性霸道的解毒药丸,用温水化开,小心翼翼地撬开老夫人的牙关,一点点灌入。“毒性太猛,已伤及根本,心脉将绝……我只能用金针和猛药先吊住她一口气,延缓毒性扩散。但要彻底解毒,需要知道具体是哪几种毒物混合,而且需要几味极其珍稀的药材,其中一味‘九叶还魂草’,更是只在传闻中听说过……”
她语气艰涩。医术再高,也难为无米之炊。这毒显然经过精心调配,寻常解毒方子根本无用。那“九叶还魂草”更是传说中的东西,据古书记载有逆转生机、克制奇毒之效,但早已绝迹多年。
“需要什么药材,你列出单子,我让人不惜一切代价去找!‘九叶还魂草’……我好像听袁监正提起过,钦天监的秘库中,似乎收藏有一些上古奇珍,或许……”容璟立刻道。
就在这时,吴嬷嬷捧着药渣和那碗未曾清洗的燕窝粥碗进来了。沈清辞暂时停下施针,先检查药渣。安神汤的药渣并无明显异常,配伍正常。但当她的目光落到那残余的燕窝粥时,心口那混沌光点猛地一跳,传来强烈的警示和……一丝奇异的吸引力?
她凑近碗沿,仔细嗅闻。燕窝粥本身气味香甜,但沈清辞敏锐的嗅觉,还是从其中分辨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被完全掩盖的奇异甜腥气。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残粥,放在舌尖轻轻一抿,一股微弱的麻痹感和诡异的灼热感瞬间传来,随即心口光点微微发热,竟将那不适感迅速化解。
“是‘百日枯’和‘蚀心兰’的花粉混合物!”沈清辞脸色铁青,咬牙切齿,“‘百日枯’无色无味,但遇热会散发极淡甜腥,能催发潜伏体内的各种慢性毒素,令其瞬间爆发,如同烈火烹油!‘蚀心兰’花粉则专攻心脉,能令中毒者迅速心力衰竭!这两种东西都极其罕见,非深谙毒术且拥有特殊渠道之人不能得!柳氏……她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
答案不言而喻——瑞王!或者说,瑞王背后的势力!
“墨羽,柳氏和那个丫鬟,分开严加审问!不惜任何手段!”容璟的声音冰冷刺骨。他动怒了。对方竟敢在朝会刚过、风声鹤唳之时,再次对沈清辞的至亲下如此毒手,这已是不死不休的挑衅!
“清辞,先稳住老夫人的情况。药材和‘九叶还魂草’的事,我来想办法。”容璟看向沈清辞,眼神坚定,“你现在不能乱,你是老夫人唯一的希望。”
沈清辞重重点头,压下心中滔天的恨意与焦灼,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救治上。她不断调整金针,输入自己那融合了医理毒术、尚显微弱的内力,配合着灌下的猛药,与那肆虐的毒性艰难地争夺着老夫人的生机。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因过度消耗而有些发白。
容璟在一旁默默守护,不时为她擦去汗水,渡入内力支持。他看向床上气息奄奄的老夫人,又看向全神贯注、眉宇间带着倔强与坚韧的沈清辞,心中某个决定越发清晰。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在沈清辞几乎耗尽心力、老夫人脉搏依旧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恭敬的通报声:
“靖北侯,嘉宁县主,钦天监袁监正奉陛下口谕,前来探视沈老夫人,并……带来一物,或对老夫人病情有所助益。”
袁天罡?奉陛下口谕?还带了东西来?
沈清辞和容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皇帝这么快就知道了?还派了袁天罡来?他带来的会是什么?
“快请!”容璟沉声道。
袁天罡手持拂尘,缓步而入。他依旧是一身朴素的道袍,面容清癯,目光平和深邃。他先是看了一眼床上的老夫人,又看了看施针的沈清辞和一旁的容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微微颔首。
“袁监正,陛下他……”容璟拱手。
“陛下闻知侯府老夫人突发急症,甚是关切。又思及靖北侯与县主今日朝堂之上所言所行,忠勇可嘉,特命老朽前来探望,并赐下此物。”袁天罡说着,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由温玉雕成的玉盒。玉盒本身已非凡品,上面雕刻着繁复的星云符文,隐隐有流光转动。
他将玉盒递给沈清辞:“县主请看。”
沈清辞小心接过,打开玉盒。一股清冽沁脾、仿佛蕴含着无尽生命力的奇异药香瞬间弥漫开来,连寝殿内浑浊的空气都为之一清!玉盒之中,静静躺着一株不过三寸长的奇异药草。草茎碧绿通透,宛如翡翠,共生九片叶子,每片叶子形状都略有不同,脉络清晰,闪烁着淡淡的灵光。最奇异的是,这药草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玉盒中微微摇曳,散发出的气息让人精神为之一振,连床榻上老夫人微弱的呼吸似乎都平稳了一丝。
“九叶还魂草!”沈清辞失声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传说中的救命奇珍,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就在皇帝手中,还在这个关头被送到了她面前!
容璟眼中也闪过震惊,随即是深深的思量。皇帝此举,用意何在?是单纯的示好拉拢?还是因为袁天罡的“天象”之说?抑或是……他知道了些什么?
袁天罡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淡淡道:“此物乃皇室秘藏,珍稀无比,非大功、大机缘者不可得。陛下念靖北侯北境之功,县主今日朝堂之节,老夫人一生持家之德,故特赐此药。县主既通医理,当知如何使用。老朽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他微微躬身,便转身离去,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沈清辞捧着玉盒,手指微微颤抖。这株九叶还魂草,正是解祖母所中之毒、挽回生机的关键!可是,皇帝这份“厚礼”,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是福,还是祸?
容璟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先救人。无论陛下何意,这份人情,我们记下。日后……总有偿还或应对之时。”
沈清辞定了定神,是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救祖母!她不再犹豫,立刻取出一片九叶还魂草的叶子,配合其他几味她随身携带的解毒辅药,开始小心地配制解药。
有了这传说中的奇珍,她终于看到了希望。但她也知道,对方能下一次毒,就能下第二次。祖母醒来后,侯府必须彻底清洗,柳氏及其背后黑手,也必须付出代价!
而皇帝这突如其来的“恩赐”,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暂时解决了眼前的危机,却激起了更多、更难以预测的涟漪。沈清辞隐隐感觉,自己身世的秘密,心口的混沌光点,与这皇权、与这看似帮助他们的皇帝和袁天罡之间,似乎有着某种更深层次的、尚未浮出水面的联系。
解药在炉火上慢慢煎熬,散发出奇异的药香。沈清辞守在床边,紧握着祖母冰冷的手,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冰冷。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阴谋诡计,多少未知凶险,她都要走下去。为了母亲,为了祖母,为了弟弟,也为了……身边这个一次次将她护在身后的男人。
夜色,再次降临。侯府内外,暗流并未因皇帝的介入而平息,反而变得更加诡谲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