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惊慌。”沈砚生语气从容,“此船早已备好,持有高空通行之凭。”
林不语瞬间豁然明白,低声失笑:“原来是早就上好‘牌’了。”
她定了定神,开口询问去向:“我们如今要往何处去?”
“全凭你心意。”沈砚生淡然回道。
林不语略一思索,当即决定:“先寻一处偏僻安稳之地落脚再说。”
说话间飞船不断攀升,片刻功夫,下方街巷屋舍尽数缩小,渐渐隐入视野之中。
这艘古式飞舟行速平缓,轻柔清风拂面而来,天色清朗,流云漫卷,景致格外怡人。
舱舍之内视野开阔,抬眼便能尽览长空云海,这般飘然腾空而行的感觉如梦似幻。
林不语静静坐于船中,心口微微发烫,心跳不自觉加快。
心底真切生出一股预感,往后的光景,注定要截然不同了。
入夜的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透着清浅的凉意,漫过飞舟的船舷。
林不语懒懒侧躺在舟边的软榻上,微微垂着眼。
头顶的夜空截然不同,没有厚重云层遮蔽,天幕澄澈得近乎通透。
漫天星光亮得惊人,碎银似的铺满整片穹苍,连遥远的星河纹路都清晰可见,触手可及一般。
飞舟平稳破空,没有半分颠簸,只余晚风簌簌,伴着两人无声的静谧。
沉寂良久,林不语率先开了口,声音轻散在风里。
“沈砚生,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身侧的少年微微转头,眸光在星光下清浅温柔。
“你对我的从前,很好奇?”
“也算吧。”林不语抬眼望他,眼底带着几分坦然的探究。
“修真界人人都说你是百年难遇的绝顶天才,生来便凌驾众生之上。”
沈砚生低低笑了声,语气清淡无波,听不出半分矜傲。
“不过是旁人捧出来的虚名,不值一提。”
他反问,目光落回林不语身上。
“那你呢?你的从前是什么样子?”
林不语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船板,思绪短暂飘远,语气平淡得没半点波澜。
“我以前很普通,家里条件不好,安安稳稳读了几年义务教育,后来机缘巧合,进了宗门学堂待了几年,仅此而已。”
“就没了?”沈砚生微微挑眉。
“嗯,没了。”
话音落下,四周再度归于寂静。
晚风掠过两人肩头,漫天星辰静静高悬,无人再开口。
飞舟在无边夜色里持续疾驰,昼夜不歇,足足飞行了两日两夜。
原本沿途的青山绿水,云雾仙山尽数消散,周遭天色渐渐变得昏黄暗沉,空气也愈发干燥滚烫。
终于,巨大的飞舟速度渐缓,破开层层气流,缓缓向下沉降。
狂风骤然席卷而来,裹挟着漫天细沙扑面而来。
入目是无边无际的黄沙,千里旷野荒芜一片,看不见半分绿意,也寻不到一丝人烟。
风沙漫天卷动,起伏的沙丘连绵万里,望不到尽头,天地间只剩昏黄一色,苍凉又荒芜。
林不语站起身,望着这片死寂辽阔的沙海,骤然沉默下来。
这里安静得可怕,连风啸声都透着孤寂,全然没有半分修真地界的灵气与烟火气。
“还真是个人烟绝迹的地方。”
她轻声感慨,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砚生,“这里是哪里?”
“风荒域,也被世人称作流沙之国。”沈砚生望着无垠沙海,缓缓开口。
“这片地界的记载,最早源自《大荒西经》。”
“上古有言,西海之南,流沙之滨,大荒之隅,便是此地。
这里曾是上古四海边界的荒芜绝地,不在中原九州疆域之内,是世人认知之外的荒古之地。
整片域内千里黄沙,寸草不生。
常年烈风不息,流沙涌动不止,万千沙丘瞬息万变,极易迷失方向。”
“经中记载的壑市、泛叶两国旧址,便掩埋在这片无尽流沙之下。
上古之时这里曾有沧海浩荡,历经天地变迁,天柱倾颓。
沧海化为荒漠,昔日古国尽数湮灭,只余下漫天黄沙留存至今。”
“寻常修士极少踏足此地,此地灵气稀薄,却藏有不少上古遗留的诡异煞气,还有独属于荒沙绝境的异兽精怪。
世人只知这里是风沙绝地,却不知这片黄沙之下,掩埋着无数上古秘辛与失传的古老痕迹。”
林不语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昏黄沙海,晚风裹挟沙粒打在衣袍上,细微沙沙声不绝于耳。
飞舟稳稳落定在黄沙旷野之上,颠簸彻底平息。
船内静谧无风,温赴白的睫羽轻轻一颤,悠悠转醒。
她缓缓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林不语身上。
四目相对,一时间两两无言。
她嗓音干涩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浑浊与紧绷,轻轻开口。
“你……你都知道了。”
林不语看着她缓缓开口:“你愿不愿意,跟我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语气坦然直白:“当然,你不愿意也没办法。现在暂时不能送你回去。”
温赴白鼻尖微酸,胸腔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闷意,嗓音仍旧发嗡。
“……走吧。”
她低头稍作整理衣袍,敛去所有失态,率先起身下床。
一旁的沈砚生抬手结诀,灵光轻闪,偌大的飞舟瞬间缩小,敛入袖中收好。
三人并肩转身,朝着黄沙尽头那片隐约的城廓走去。
越靠近城池,眼前的景象越是震撼。
遍地是黄土夯筑的矮屋土楼,层层叠叠堆在沙坡之上,错落斑驳。
入夜之后,长街两侧尽数亮起灯火,昏黄混着赤红的烟火,一盏盏挂在摊头檐下,将整片街巷照得迷离恍惚。
街上行人往来不绝,这些人肤色都偏深,是常年被风沙烈日淬炼的麦色肌肤。
大半人戴着轻薄透纱的面罩,遮去眉眼口鼻,只露一双灵动或沉敛的眼。
衣袍皆是浓烈鲜艳的红、靛、金、赭色,纹样诡谲繁复,走动之间衣袂轻扬。
夜里沙风极大,干燥粗粝,卷着细沙扫过街巷,呼呼作响。
三人一身素净的中原衣袍,落在人群里格外扎眼,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目光带着好奇与审视,频频扫来。
此地烟火混杂着风沙,热闹喧嚣里,隐隐透着几分诡秘死寂,像极了话本里的鬼市。
正走着,一名盘腿坐在摊口的白发老者主动抬声唤住他们,语气温和热忱。
“几位小友,是外地来的吧?”
林不语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语气谦和:“前辈您好,初来此地,不知此地规矩,若有冒昧之处,还请指教。”
老者笑了笑,抬手示意身侧的空座与客房方向。
“入夜深了,快近午夜时辰,外头风沙寒重,且不甚太平。不如移步老朽小店,留宿一晚稳妥。”
林不语敏锐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顺势问道:“不甚太平?此地夜里,有什么忌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