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娜女王,”
爱丽丝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滞涩,她翡翠色的眸子紧盯着那个悬于光暗之间的身影,最后一次尝试,
“你可知道,拒绝欧罗共存会的‘善意’,对波西亚、对你,意味着什么?”
她不想开战。
但右尊主的命令不容违背——
那是个将“非我族类必为奴”刻进骨髓的老牌殖民者。
波西亚要么跪着加入西方体系,成为钉在神国“人类命运共同体”西扩路线上的楔子;
要么,就和这片最后的土地一起,被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她希望阿莱娜能够接受自己的提议。
“意味着什么?”
阿莱娜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忽然笑了。
那笑容绽放在新月清辉与星河流光之间,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令人骨髓生寒。
她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五指修长,肤色在星光映照下近乎透明,指甲边缘泛着淡淡的月晕。
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右侧那片璀璨的星河,骤然活了。
亿万星辰同时震颤,发出低沉如远古鲸歌的共鸣。
星光不再是静谧的装饰,而是化作实质的、沸腾的光之海洋!
每一颗星辰都迸发出刺破视网膜的炽烈光芒,那光芒并非温暖的黄白,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冰冷的苍青与银白交织的色彩,仿佛宇宙诞生之初,第一缕劈开混沌的“原初之光”!
“不好!”
爱丽丝厉喝,翡翠色异能轰然爆发,在她身前层层叠叠凝结出数十面六边形冰晶护盾,每一面都厚逾三尺,边缘流转着玄奥的魔纹,“全体防御!”
红衣主教弗拉基米尔浑浊的老眼中精光爆射,手中那柄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权杖重重顿在虚空!
杖尖触处,一圈暗金色的波纹急速扩散,瞬间笼罩住旗舰“圣裁号”及附近三艘护卫舰。
波纹所过之处,空气仿佛凝固成琥珀,无数细小的金色经文在其中流转沉浮——教廷顶级防御神术“神圣庇护所”!
其余三名S级异能者反应各异。
一名体格魁梧如熊、浑身覆盖岩石般铠甲的光头巨汉咆哮着双拳捶胸,体表泛起青铜光泽,竟是打算以肉身硬抗;
一名黑袍笼罩、手持白骨法杖的枯瘦老者急速挥舞法杖,脚下浮现出巨大的紫黑色逆五芒星阵,无数冤魂般的黑影嘶嚎着升起,结成屏障;
最后一名银发俊美的青年则优雅地张开双臂,身前空间诡异扭曲折叠,形成层层叠叠的视觉错位。
他们的应对不可谓不快,实力不可谓不强。
但——
阿莱娜虚抬的右手,轻轻向下一按。
“星殒·天河倾。”
轰——!!!!!!
那是空间本身被亿万道星辰光柱同时撞击、撕裂、贯穿时发出的、超越人类听觉极限的恐怖轰鸣!
所有人的耳膜在那一瞬彻底失聪,世界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只有视网膜上烙印下的、永生难忘的毁灭图景:
天,真的塌了。
那片倒悬的星河,化作了一道直径超过千米的、纯粹由毁灭星光组成的瀑布,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
每一道星光都是一柄斩舰的矛,每一缕光痕都是一条裂海的鞭。
它们不再遵循自然的轨迹,而是被某种至高意志强行拘束、汇聚、加速,化作一片死亡的光之暴雨,笼罩了整个联合舰队所在的海域!
最先遭殃的是最外围那四艘没有S级强者坐镇的驱逐舰。
它们甚至来不及将防空炮塔转向天空,舰体就在接触到第一波星光的瞬间,从钢铁到血肉到电子元件,在微观粒子层面被狂暴的星辰之力彻底分解湮灭!
四团骤然膨胀又急速收缩的刺目白光后,海面上只剩下四个巨大的、边缘沸腾着熔融金属泡沫的漩涡,和空气中弥漫的、令人作呕的臭氧与金属离子烧焦的混合怪味。
紧接着是三艘有A级异能者护持的护卫舰。
它们撑起了能量护盾,各色异能光华亮起。
但在星光瀑布的冲刷下,那些护盾就像阳光下的肥皂泡,连十分之一秒都没能坚持,便“啵”的一声破裂。
舰体如同被无数无形巨锤反复锻打的铁砧,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装甲板成片剥落、内陷、碎裂。
一名A级火焰异能者狂吼着化作火人冲天而起,试图以烈焰对冲星光,却在接触的刹那就被星光浇灭。
三艘护卫舰在五秒内依次化为尘埃,带着舰上数百名水兵绝望的哀嚎,翻滚着沉入沸腾的海水。
只有被“神圣庇护所”笼罩的四艘战舰,以及三名S级异能者各施手段护住的区域,还在星光瀑布中艰难支撑。
爱丽丝身前的数十面冰晶护盾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融、碎裂。
每一道星光撞击,都会在冰盾上留下深达尺许的融化凹坑,边缘流淌下炽热的冰水。
她翡翠色的眸子深处,冰蓝色的魔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周身寒气喷涌,不断修补破损的护盾,但脸色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
红衣主教的“神圣庇护所”波纹剧烈震荡,那些流转的金色经文一个个爆碎。
老主教枯瘦的身躯微微颤抖,权杖顶端的红宝石光芒明灭不定。
岩石巨汉体表的青铜光泽早已暗淡,此刻他半跪在甲板上,双臂交叉护在头顶,粗壮的手臂和肩背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焦黑灼痕,冒着青烟。
但他竟然凭借肉身和大地系异能,硬生生扛住了倾泻在“圣裁号”甲板这一片的星光!
只是每扛下一道,他魁梧的身躯就剧烈震动一次,口鼻中溢出泛着金属光泽的血液。
黑袍老者的逆五芒星阵和冤魂屏障则凄惨得多。
那些怨魂黑影在星光下如同积雪遇沸油,发出无声的尖啸消散。
紫黑色的法阵迅速黯淡,老者手中的白骨法杖“咔嚓”裂开一道缝隙,他闷哼一声,黑袍下摆无风自燃,化为灰烬。
银发青年的空间折叠最为取巧,但也最凶险。
星光在他扭曲的空间中折射、偏转、相互撞击,但每一道折射都让折叠的空间结构濒临崩溃。
他脸庞涨红,鼻孔和耳孔都渗出细血,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反噬。
这毁灭的星光之雨,持续了整整十秒。
对下方幸存者而言,却像十个世纪般漫长
当最后一道星光没入海面,天穹上那片星河明显黯淡了许多,星辰稀疏,仿佛耗尽了力量。
那轮新月也收敛了清辉,显得朦胧柔和。
海,终于重新出现在视野中。
但已不是之前的模样。
以联合舰队原泊地为中心,方圆数公里的海面,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被巨型滚筒洗衣机疯狂搅拌后的景象。
海水不再是深邃的靛蓝,而是一种浑浊的、泛着大量白色泡沫和油污的灰黑色。
无数细碎的气泡从海底翻涌上来,破裂时释放出刺鼻的硫磺和金属氧化物气味。
海面上漂浮着厚厚一层残骸。
扭曲变形的钢铁碎片、半融化的炮管、焦黑的木板、撕裂的旗帜、以及……更多不可名状的、属于人类的残块。
猩红的血沫混杂在油污和泡沫中,随着波涛起伏,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虹彩。
七艘战舰,仅存四艘。
“圣裁号”甲板上一片狼藉,裸露的金属被高温灼烤得暗红,滋滋作响。
岩石巨汉瘫倒在焦黑的甲板凹坑中,胸膛剧烈起伏,体表的青铜光泽已完全消失,露出下面血肉模糊、多处露出白骨的恐怖伤势。
黑袍老者拄着裂开的骨杖,佝偻着咳嗽,每一声都带出紫黑色的血块,显然伤了本源。
银发青年单膝跪地,剧烈喘息,优雅不再,脸上混杂着血污和后怕。
爱丽丝撤去了摇摇欲坠的最后一面冰盾,翡翠色的眸子扫过海面惨状,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
她身上的酒红色作战服多处焦黑破损,露出下面白皙皮肤上新增的数道灼伤。
强行维持数十面高强度冰盾抵御星光轰击,对她的异能和精神力都是巨大负担,此刻脑中针刺般疼痛。
但比伤势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那个依旧静静悬于光暗交界处的身影。
三分之一舰队,三艘战舰,超过八百名训练有素的水兵,数十名中低阶异能者……就在她眼前,被对方一招,轻描淡写地……抹去了。
这真的是三个月前那个被教廷情报评估为“血脉封印、无威胁”的波西亚女王?
谢御天……
那个东方的男人,到底在她身上施展了什么神魔手段?!
一股酸涩的、冰锥般的情绪,猝不及防地刺入爱丽丝的心脏。
她爱丽丝·索伦,哈布斯堡家族千年不遇的冰火双系异能天才,三岁觉醒,七岁B级,十八岁S级,二十五岁SS级,被誉为本世纪最有可能触摸“规则”门槛的几人之一。
家族倾尽顶级资源才达到如今境界。
谢御天给了她什么?!
神国又掌握着什么连欧罗千年积累都无法理解的奥秘?!
她死死攥紧剑柄,指节发白,翡翠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暗流。
“呵呵……呵呵呵……”
一阵低沉沙哑的笑声,打断了爱丽丝翻腾的心绪。
是红衣主教弗拉基米尔。
老主教缓缓直起微驼的背,抹去嘴角的血迹,手中权杖的红宝石重新亮起稳定的光芒。
他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灰蓝色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阿莱娜,里面没有了之前的震惊与凝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近乎贪婪的探究与兴趣。
“了不起……真了不起……”
他喃喃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以星辰为兵,引天河倒卷……这不是普通的元素异能,也不是教廷记载的任何一种神术。
这是……‘权柄’的雏形?
不,比那更古老……
是了,波西亚古神话里,有‘星月女神’执掌天象的传说……
难道那些蒙昧土着的胡言乱语,竟然有几分真实?”
他猛地提高声音,权杖指向阿莱娜:
“阿莱娜!我承认,我小看你了。
以你此刻展现的力量,足以位列S级,甚至触摸到了S?的门槛!放在任何一方势力,都堪称栋梁!”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某种居高临下的招揽意味:
“不过,你也看清楚了。
我们这里,仍有五名S级以上的战力!爱丽丝大人是SS,老夫亦是S级巅峰,更有教廷圣物在手!
真若生死相搏,你纵然能再毁几艘船,但最终……你,和你要守护的这片港口,都将化为齑粉!”
他顿了顿,脸上挤出一个自以为和蔼、实则僵硬的笑容,手中的权杖优雅地转了个圈:
“你的天赋,引起了老夫,乃至整个欧罗教廷的注意。
像你这样的明珠,不该埋没在这片被诅咒的废墟里,更不该被东方那些故弄玄虚的‘修行者’引入歧途。”
他向前虚踏一步,声音充满了诱惑:
“不如这样。
放下你那可笑的‘女王’头衔和幼稚的仇恨,随我返回欧罗教廷圣城。
以你的资质和这份独特的星辰力量,老夫愿以红衣主教之尊,亲自向教皇陛下举荐!
圣骑士团大团长、异端裁判所所长、甚至‘圣女’之位,也未必不能为你争取!”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展示一个辉煌的未来:
“想想吧!成为教廷的圣女,你将沐浴在圣光之下,享有亿万人敬仰,执掌无上权柄!
你的波西亚子民,也可以得到教廷的庇护和‘教化’,真正脱离野蛮,融入神圣的文明世界!
这难道不比跟着那个东方男人,在这片废墟上徒劳挣扎,最终走向毁灭,要好上一万倍吗?”
弗拉基米尔主教自信满满地看着阿莱娜。
他太了解这些“土着”统治者了。
虚荣,短视,对西方“文明世界”的病态向往,对绝对力量的盲目崇拜。
一个穷乡僻壤的公主,能拒绝“欧罗教廷圣女”的诱惑?
能拒绝一步登天、从“野蛮女王”变成“文明世界”顶层人物的机会?
他不信。
只要她答应,到时候自然有的是办法让她就范,成为辅助自己修炼的工具!
想到这,他不由得露出一丝淫邪的笑意。
海风吹过,卷起海面上的焦糊气味和血腥味。
阿莱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老主教说完,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她,等待她感激涕零的回应。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
左眼的新月清辉流转,右眼的星河残光闪烁。
她看着红衣主教,那眼神,就像在了望塔上观察一只试图爬进厨房偷油、却卡在通风管里进退不得,还自以为很优雅的肥老鼠。
充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看傻子的荒谬感。
“噗——”
她甚至没忍住,轻笑出声。
不是之前那种悲愤的大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的那种,短促的、带着鼻音的气声。
这笑声比任何辱骂都更让弗拉基米尔主教难堪。
他脸色一沉。
阿莱娜终于开口了,声音清脆,带着奇特的共鸣,在海面上远远传开:
“我说,你们这些西方来的强盗,是不是抢东西抢得太久,把脑子也抢坏了?
还是说,你们那套‘我是文明我来拯救你’的把戏,自己演着演着,连自己都信了?”
她微微歪头,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然后扳着手指,一件件数:
“我夫君谢御天,神国人,龙章凤姿,天纵之才。
他予我力量,授我功法,敬我文明,护我子民。
他背后的神国,传承万载,底蕴浩瀚,与我波西亚平等相交,共筑‘人类命运共同体’。”
“再看看你们——”
她的手指点向弗拉基米尔,点向那残存的舰队,点向这片污浊的海:
“一群靠着海盗祖宗杀人越货、烧杀抢掠起家的暴发户。
一群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抢说成‘开化’、把屠杀说成‘净化’的虚伪小人。
如今更是可笑,给当年骑在你们头上、把你们当狗使唤的丑国,当起了看门狗,还自觉高人一等?”
她脸上最后一丝笑意消失,只剩下极致的冰冷与轻蔑:
“请你,用你那被圣水泡发了的脑子,好好想一想,然后回答我——”
“我阿莱娜,是像你们希望脑子进了舰队的漏油,还是眼睛像你们一样被教廷的‘圣光’闪瞎了?”
“我为什么要放着顶天立地的人不做,放着相知相重的夫君不跟,放着平等尊重的神国盟友不要——”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砸出的冰雹:
“跟、你、回、去、给、一、群、强、盗、头、子、当、狗——”
死寂。
比星光坠落后的死寂更甚。
弗拉基米尔主教脸上的肌肉,开始无法控制地抽搐。
那层伪装的“和蔼”、“惜才”的假面,如同摔碎的瓷器,片片剥落,露出下面扭曲的、因极致的羞辱和暴怒而狰狞的本来面目。
他握着权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发出“咔吧”的脆响,苍白如骨。
“好……好……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一个都浸透着毒汁般的恨意,
“不识抬举的野蛮贱种!给你通天大道你不走,偏要自寻死路!”
“老夫本念你天赋罕见,存了三分怜才之心,想引你入圣光,洗去一身蛮荒秽气!
既然你自甘堕落,与东方魔头为伍,执意要带着这群蝼蚁般的贱民走向毁灭——”
他猛地将权杖高举过头顶,那枚鸽血红宝石骤然爆发出吞噬光线的、浓郁如实质的漆黑光芒!
“那就让你尝尝,触怒圣光,亵渎教廷,将要承受的——神罚!”
“圣骸之怨·万鬼噬魂!”
权杖顶端的红宝石,仿佛变成了一个微型黑洞。
无穷无尽的黑雾,粘稠、污秽、翻滚着,从其中狂涌而出!
那不是简单的黑暗能量,那黑雾中,充斥着无数扭曲的、痛苦哀嚎的透明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张着无声尖叫的嘴,伸出挣扎抓挠的手,眼眶中是燃烧的怨毒火焰!
这些,是欧罗教廷千年征伐中,以“异端”、“女巫”、“渎神者”等罪名,烧死、绞死、分尸的无数枉死者。
被强行抽取的一缕残魂怨念,以“净化”为名囚禁于圣骸布投影之中,炼制成的至邪至恶的武器!
黑雾铺天盖地,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海面迅速冻结出黑色的冰晶,空气中回荡起亿万冤魂叠加而成的、直刺灵魂的尖啸!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光暗交界处,那个银蓝戎装、星月加身的女子。
阿莱娜静静看着那吞噬一切的黑雾与其中翻滚的怨魂,眼中星河缓缓旋转,新月清辉流淌周身。
她缓缓抬起了左手,掌心向上,对着那片污秽的黑暗,轻声自语,又像是对着万里之外某个存在诉说:
“夫君,你看。”
“黑暗,总是见不得光的。”
(阿莱娜:夫君,我此生来世。只跟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