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影每一步踏在虚空,脚下便漾开一圈星辉的涟漪。
新月在左侧肩头洒下清辉,星辰在右侧身后流转成河。
人影穿着波西亚传统的银蓝色戎装,但战甲上镌刻的古老星图此刻正在呼吸般明灭,肩甲的新月纹路流淌着真实的月光。
“波西亚女王……阿莱娜。”
爱丽丝一字一顿,翡翠眸中倒映着那个凌空而立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扣紧了剑柄。
怎么可能?!
教廷内部评估报告里,阿莱娜是个血脉被封印、空有头衔的“花瓶女王”,实力评估勉强C?。
就算封印解除,就算有奇遇,按最乐观估计,现在能达到A级已是奇迹。
可此刻悬于天际的那个女人……那股引动天象、分割昼夜的威压,那股沉静中透着凛然杀意的气息……
“至少A?,甚至……触摸到了S级的门槛。”
弗拉基米尔主教干涩的声音响起,握着权杖的枯瘦手背青筋暴起,
“教廷的‘血脉枷锁封印’……被彻底破除了。
不,不止破除……
她在燃烧血脉本源?
不,也不对……这种与星辰共鸣的力量……”
老主教眼中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谢御天……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荷鲁斯脸色铁青,之前的轻蔑荡然无存。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话多么可笑。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震惊,警惕,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羡慕。
她推开舰桥侧门,纵身跃出。
翡翠色的异能光华自她足下绽开,托着她升空。
红衣主教与荷鲁斯,以及数名A级护卫异能者,紧随其后。
当他们升到与阿莱娜持平的高度,隔着数百米虚空对峙时,下方港口的情形也尽收眼底。
残破的码头、半塌的仓库、布满弹坑的街道……
这座波西亚最后的港口城市伤痕累累。
但此刻,每一处废墟后、每一扇破窗内、每一段残垣上,都站着波西亚人。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身上带着伤,缺胳膊少腿者不在少数。
但他们的眼睛,此刻全都望着天空,望着那个悬于光暗之间的女王身影。
“神迹……这是古神显灵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跪倒在地,泪流满面,用残缺的右手在胸前划着古老的星月符号,
“波西亚……有救了!”
“是女王陛下!她继承了古神之力!”
一个失去左腿、靠着断墙的少年声嘶力竭地大喊,挥舞着手中的木拐。
“妈妈,天为什么变成两半了?”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女童怯生生问。
“因为……”年轻母亲脸上有泪,却在笑,“因为我们的女王,把欺负我们的坏人的天……劈开了。”
低语,哭泣,随后是压抑的欢呼,最终汇聚成冲破云霄的呐喊:
“参见神王陛下!”
“波西亚万岁!”
“新月永存!”
成千上万的呼喊声汇聚成浪潮,冲刷着海岸,竟短暂压过了海浪的声响。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压抑百年后终于爆发的、滚烫的希望与狂热。
爱丽丝的心在不断下沉。
她终于明白那股心悸的来源——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武力镇压,这是一次“信仰”的对决。
那个女人,正在成为这个破碎文明新的“神像”。
阿莱娜的目光缓缓扫过欧罗众人,在新月与星河的映衬下,她的面容圣洁而冰冷。
最后,视线定格在爱丽丝脸上。
“波西亚女王,阿莱娜,”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海湾每个角落,
“在此等候多时了。”
明明是客套话,语气却冷得像冰封三千年的寒铁。
爱丽丝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
“女王陛下。我们此次前来,是代表西约联盟与欧罗教廷,有事与陛下商议。”
“商议?”
阿莱娜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一群闯进别人家里,杀了父母、抢了财物、烧了房子的强盗,现在站在废墟上,说要和这家的孤儿‘商议’?
爱丽丝小姐,你们欧罗强盗的幽默感,还是这么别致。”
“你——!”
荷鲁斯勃然大怒。
被一个他刚才还蔑视的“土着女王”如此嘲讽,怒火瞬间冲昏了头脑。
他甚至忘了爱丽丝的警告,右手猛地扬起,五指虚抓!
前方空气骤然坍缩、旋转,一道直径超过两米、边缘呈锯齿状的透明空气漩涡瞬间成型,带着撕裂耳膜的尖啸,直扑阿莱娜面门!
所过之处,光线扭曲,虚空隐隐出现黑色裂痕——
这是能将主战坦克绞成铁屑的“真空撕裂”!
“荷鲁斯!住手!”爱丽丝厉喝,但已来不及。
阿莱娜纹丝未动。
甚至没有看那道袭来的致命攻击。
她只是微微抬了抬右手食指。
右侧那片璀璨星河中,一颗原本静静悬浮的“星辰”,忽然轻轻一颤,随即——坠落。
不是流星般的拖尾火光,而是一道纯粹凝练的、拳头粗细的星辉光柱,自九天笔直垂落,后发先至,精准地轰在那道空气漩涡的中心。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捶打的巨响。
星光与扭曲的空气同时湮灭,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透明冲击波,但扩散出不到十米,便被无处不在的星辉与月华无声抚平,消散于无形。
荷鲁斯闷哼一声,脸色一白,踉跄后退半步,眼中满是惊骇。
他的全力一击,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点碎了?
阿莱娜这才缓缓转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看来,爱丽丝小姐家的狗,不怎么听使唤。”
她声音依旧平静,却比任何怒骂更刺人,
“需要我替你……管教一下吗?”
“荷鲁斯!”
爱丽丝翡翠眸中寒意大盛,周身骤然迸发出赤红色的异能光华,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无数锋利冰晶指向荷鲁斯,
“我以本次行动督战官的身份命令你:再敢擅自动手,我当场以战场抗命罪处决你!现在,滚回舰桥待命!”
恐怖的杀意如实质的冰锥刺在皮肤上。
荷鲁斯牙关紧咬,额头青筋跳动,最终深深低下头:
“……遵命,指挥官阁下。”
他怨毒地瞪了阿莱娜一眼,转身飞回“圣裁号”。
爱丽丝强压怒火,重新看向阿莱娜,语气放缓:
“女王陛下,我代表西约联盟与欧罗教廷正式提出:
只要波西亚宣布退出神国主导的‘人类命运共同体’,断绝与谢御天的一切联系。
我们可以接纳波西亚加入西约联盟,并授予丑国主导的‘全球和平委员会’正式成员席位。
届时,波西亚的领土安全将得到联盟共同保障,现有政权可以保留,我们还可以提供经济援助与技术支持,帮助重建。”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
“这是千年未有之机遇,陛下。
波西亚可以真正融入现代文明世界,而不是绑在一辆东方古老战车上,走向不可知的未来。”
海风呼啸,吹拂着两个女人之间的虚空。
下方港口,所有波西亚人都屏住了呼吸,望向他们的女王。
阿莱娜静静听着。
然后,她忽然笑了。
先是低低的笑,肩膀微微颤动,随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最后几乎是仰天大笑,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晶莹的液体。
但那不是喜悦的泪,是冰封了千年、此刻终于熔化的、滚烫的悲愤与讥诮。
“哈哈……哈哈哈……加入你们?‘全球和平委员会’?保障安全?经济援助?”
她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看向爱丽丝的眼神却像看一出荒诞剧的主角:
“爱丽丝小姐,你知道吗?
一千年前,第一批欧罗商人来到琥珀湾,指着我们祖辈用珊瑚和珍珠建起的宫殿,说‘这是野蛮的象征’,然后一把火烧了,在原址上用我们奴工的血肉砌起了他们的总督府。”
“两百年前,教廷‘圣佑骑士团’登陆,说我们供奉星辰与新月的信仰是‘异端邪说’,屠杀了十七座神殿的所有祭司,把星象台砸成废墟,用碎石去铺他们军营的马厩。”
“一百年前,西约联盟的勘探队发现石油,那份《资源共同开发协议》——哈,真文明啊——用三千条士兵的性命和舰炮,逼着我曾祖父签下。
然后,我们的油田变成了你们的油库,我们的渔民饿死在自家海域,因为‘干扰了采油平台周边水域’。”
她每说一句,声音就冷一分,眼中的星河与新月光芒就盛一分。
下方港口,无数波西亚人已经泪流满面,咬碎了牙齿,拳头攥得出血。
“现在。”
阿莱娜止住笑,脸上再无一丝表情,只有彻骨的冰寒,
“你们杀光了我们的学者,抢光了我们的文物,抽干了我们的油田,把波西亚从一个大陆帝国逼到只剩一个港口……
然后,你们穿着沾满鲜血的礼服,戴着用我们子民骸骨打磨的珠宝,站在我面前,说:‘来,加入我们吧,这是文明’。”
她缓缓抬手,指向下方那片黑压压的、无声流泪的人群:
“你问我答不答应?好啊,那我就问问他们——”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携着丹境宗师的恢弘真力,如九天雷音滚过海湾:
“波西亚的儿女们!
这群强盗,要我们背叛给予我们新生力量、尊重我们文明尊严的神国,要我们忘记血海深仇,去舔舐他们的靴底,去做他们联盟里最下等的‘文明观赏品’——”
“你们!答不答应?!”
死寂。
一秒钟。
然后——
“杀!!!”
一个失去双腿、坐在破旧轮椅上的老兵,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浑浊的老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杀光他们!!为我爹娘报仇!!!”
一个脸上带着烫伤疤痕的少年举起生锈的铁棍。
“新月在上!血债血偿!!!”
抱着孩子的母亲泪如雨下,声音却嘶哑如兽。
最初是零星的怒吼,瞬间便燎原成席卷天地的海啸。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所有还能发出声音的波西亚人,全都站了起来!
面向海上的舰队,面向天空的异国强者,用尽生命的力量,吼出那压抑了百年的两个字:
“圣战——!!!”
“圣战——!!!”
“圣战——!!!”
声浪如实质的冲击,撞在战舰的装甲上,撞在欧罗强者的护身异能上,撞在铅灰色的海天之间。
那不再是简单的呼喊,而是一个文明被碾碎脊梁后,从骨髓深处榨出的、最后也是最暴烈的战吼。
爱丽丝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终于意识到,没有谈判,这从一开始,就是你死我活的战争。
而阿莱娜,已缓缓抬起了双手。
左手引动新月清辉,右手牵引星河流转。
她悬于光暗交界之处,背后一半是夜,一半是昼,眼中再无丝毫温度,只有星辰般冰冷的杀意。
“听到了吗,各位强盗们!”
她轻轻地说,声音却压过了万人的怒吼。
“这就是波西亚的回答!”
(阿莱娜:夫君,要我背叛你,除非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