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归来后的第三个月,魔都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亦天电竞青训基地坐落在新区的人工湖畔,三层楼的玻璃建筑倒映着粼粼波光。
炙阳神的办公室在顶层东侧,落地窗外是整片训练场——二十个崭新的电竞舱整齐排列,里面坐着从全国各地选拔来的少年,最小的十五岁,最大的不过十八。
此刻是下午三点,训练时间。
但炙阳神没有看监控屏,他的目光落在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上。
三点零五分。
还有二十五分钟。
他点开浏览器收藏夹里唯一的链接,页面跳转到一个直播平台。
屏幕还是黑的,显示“主播正在准备中”。
他熟练地登录账号——那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ID,头像空白,关注列表只有一个人。
“亦心向天”。
距离上次看她的直播,已经过去两周。
蓝星联赛夺冠后的庆功宴结束,他正式从选手转型教练,搬进了青训基地。
黄亦可和谢御天亲自来送他,谢御天拍着他的肩说“这里交给你了”,黄亦可则笑着把一盆绿萝放在他办公桌上:“净化空气,别忘了浇水。”
那盆绿萝现在长得很好,嫩绿的藤蔓垂到窗台,在春风里微微摇晃。
三点二十分。
直播间还是黑的,但弹幕已经开始滚动:
“第一!”
“可可姐今天播吗?”
“等一周了呜呜呜……”
“听说可可姐上周去欧洲谈合作了,今天应该能播吧?”
“女帝归来!速速救驾!”
“前面的,你那是救驾吗?你那是想上凤榻(狗头)”
“大胆!竟敢觊觎女帝!拖出去斩了!”
“斩之前让可可姐用露娜月下无限连教他做人。”
弹幕玩着“女帝”的梗,这是黄亦可直播间的老传统了。
自从她在某次直播中随口说了句“聒噪,给本帝死!”,
从此“女帝”就成了粉丝对她的爱称。
而她似乎也乐得配合,偶尔会自称“朕”,把粉丝叫“爱卿”,把送礼物的大佬叫“亲卫”。
三点二十九分。
炙阳神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
三十秒。
二十秒。
十秒。
三点三十分整,屏幕亮了。
先出现的是一只手,纤长白皙,在键盘上随意地敲了几下,调试设备。
然后镜头拉远,黄亦可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她今天穿了件改良款的汉元素长裙,深红色,绣着暗金凤纹。
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妆容也比平时浓些,眼线上挑,唇色暗红,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又凌厉的气场。
“各位爱卿——”她对着麦克风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沙哑,尾音却微微上扬,“久等了。”
弹幕瞬间爆炸: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女帝今天这身!我要死在女帝闸刀之下!!”
“可可姐刚从欧罗回来吗?时差倒过来没?”
“这妆容,这气场,我要跪了……”
黄亦可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滑动鼠标,看了眼弹幕,笑了:
“时差?不存在的。朕乃堂堂女帝,岂会被区区时差所困?”
很中二的台词,但她用那种慵懒又霸气的语气说出来,丝毫不违和。
弹幕又是一片“陛下威武”。
“今天打什么?”她看了眼游戏客户端,“巅峰赛吧,冲个榜。最近国服第一的那个‘月下独酌’,听说很狂?朕去会会他。”
弹幕立刻提醒:
“可可姐,月下独酌是职业选手,天宫战队的替补中单!”
“据说手速APM350,怪物级别的!”
“女帝小心,此人专杀女主播!”
黄亦可挑眉:“职业选手?很好。朕就喜欢杀职业选手。”
她登录账号,进入匹配。
炙阳神看着屏幕里的ID——“亦心向天”,巅峰分数2678,全国第三。
排在她前面的,一个是“月下独酌”,2695分;另一个是“Faker”,2701分。
蓝星联赛结束后,Faker似乎受了刺激,回国后疯狂冲分,短短三个月就打上了神国服务器巅峰第一。
而“月下独酌”作为天宫战队的未来之星,正拼命想把他拉下来。
至于黄亦可……炙阳神知道,她打巅峰赛纯粹是兴趣。
亦天文化的事务越来越多,她每周能直播的时间不足十小时。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稳居全国前三。
这就是天赋。
让人绝望的天赋。
游戏匹配成功。
黄亦可在五楼,补位打野。
她秒锁镜。
弹幕沸腾:
“撞车了撞车了!”
“月下独酌在对面!中单貂蝉!”
“巅峰第二vs第三!世纪对决!”
“女帝冲啊!教职业选手做人!”
黄亦可笑了,那是一种看到猎物般的、兴奋的笑:“很好。朕今日,便要斩了这‘月下独酌’,看看是他的貂蝉舞得好,还是朕的镜——更快。”
游戏加载界面,双方阵容亮出。
黄亦可这边:镜、张良、关羽、马可波罗、张飞。对面:澜、貂蝉、老夫子、孙尚香、太乙真人。
“月下独酌的貂蝉……”炙阳神盯着屏幕,低声自语,“喜欢二级抓边,喜欢用二技能躲控制,喜欢在蓝buff刷新前三十秒回城补状态……”
这些都是他做选手时研究过的细节。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观众。
游戏开始。
黄亦可的镜选择蓝开,清完野区升到四级。
这时,下路爆发小规模团战,双方射手辅助正在对拼。
她拖动视野看了一眼,声音平静:“这波能杀。”
镜从河道草丛切入,一技能标记两人,大招进场,月下无限连丝滑如舞。
但就在她即将收下双杀时,对面的貂蝉突然从侧面草丛杀出——二级的貂蝉,居然来抓下了!
“月下独酌二级抓下!”弹幕惊呼。
“女帝小心!”
但黄亦可似乎早有预料。
镜在大招中突然转向,一技能第二段位移躲开貂蝉的二技能,反手平A接二技能,减速貂蝉,然后——撤退了。
“不杀了?”弹幕疑惑。
“兵线进塔了,杀不了。”黄亦可淡淡地说,“而且,朕的蓝buff,要刷新了。”
她说完,镜转身走向自家蓝区。果然,蓝buff刚好刷新。
而几乎同时,对面的澜出现在河道,想要反蓝——但镜已经稳稳惩下。
“这意识……”炙阳神盯着屏幕,眼里有光。
她算准了。
算准了貂蝉二级抓下的时间,算准了澜反蓝的路线,算准了每一波兵线的位置。
这不是操作,是智商碾压。
接下来的比赛,成了黄亦可的节奏教学。
她的镜在峡谷里神出鬼没,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击杀。
月下独酌的貂蝉试图针对她,但总被她提前预判,反蹲,反杀。
十二分钟,经济差拉开五千。
最后一波高地团,镜一打三拿下三杀,推平水晶。
“Victory!”
结算界面,黄亦可的镜战绩15-0-7,评分16.0,MVP。而对面的貂蝉,4-7-3,评分5.1。
弹幕狂欢:
“女帝威武!”
“月下独酌:我是谁?我在哪?”
“职业选手?就这?”
“可可姐这镜,比阳神还狠!”
“前面的别招黑,阳神是教练了,不打了。”
“但可可姐这操作,真的封神……”
黄亦可退出结算,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
她伸了个懒腰,长裙的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还有时间,再来一把。”她说着,进入匹配。
巴黎蓝星杯那之后,他就再也没去过亦天总部。
所有汇报都通过邮件,所有会议都线上。
谢御天问过他一次,他说青训基地事多,走不开。
谢御天没再多问,只是说“辛苦了”。
是真的走不开吗?
也许吧。
但更多的,还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面对她的笑容,面对谢御天的信任,面对心里那些早就该死透、却总在深夜里悄悄复活的妄念。
所以,他选择远离。
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用距离冷却所有温度。
但此刻,他可以悄悄观看她,不必心虚,不必愧疚。
屏幕里,黄亦可开始了第二把游戏。
这把她在红色方,补位射手,选了公孙离。
“公孙离啊……”她转了转手里的笔,“朕的爱将。”
游戏开始。
公孙离对线孙尚香,前期弱势。
但黄亦可用极致的走位和技能释放,硬是压着孙尚香打。
三级时,她突然在语音里说:
“打野,速来助本帝一臂之力!。”
打野是路人,玩的赵云,正在打小野怪。
听到她说话,愣了一下,但还是来了。
“从这儿。”黄亦可在地图上点了个位置,“孙尚香闪现还有十秒,太乙真人没治疗。你从后面绕,朕从正面压,能杀。”
赵云照做。
果然,孙尚香想撤,但被公孙离二技能推开,赵云大招砸中,拿下人头。
“First Blood!”
“nice!女帝大人威武!”赵云在公屏打字。
“嗯。爱卿不必多礼!”黄亦可淡淡地回了个字,然后补兵,推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弹幕却在疯狂分析:
“可可姐怎么知道孙尚香闪现时间的?”
“她记了!开局孙尚香用闪现躲了河蟹!”
“卧槽,这什么记忆力?”
“女帝:基操,勿六。”
炙阳神看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知道,她一直有这个能力——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恐怖的细节捕捉能力,还有那种与生俱来的、对游戏的直觉。
这局游戏没有悬念。
公孙离在黄亦可手中像一只灵巧的蝶,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位移都踩在生与死的边缘,但每一次,她都活下来了,并且带走了对手。
十八分钟,推平水晶。
“Victory!”
黄亦可退出结算,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
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累了,不打了。”她说,“聊会儿天吧。”
弹幕立刻刷起问题:
“可可姐,亦天青训基地怎么样了?”
“阳神当教练还习惯吗?”
“女帝什么时候再去青训基地视察啊?”
黄亦可看着弹幕,挑了最后一条回答:“青训基地?过段时间吧,最近忙。阳神——”
她顿了顿,笑了,
“他很好。孩子们都很服他,训练也认真。上次我去看,他还凶了一个偷懒的孩子,把人家训哭了。”
她说这话时,眼里有笑意,很淡,但真实。
炙阳神握着鼠标的手指收紧。
她去青训基地?什么时候?他怎么不知道?
哦,想起来了。
是上周三下午,他带二队去打训练赛了,不在基地。
助理说“黄董来过,看了会儿训练,没说什么就走了”。
原来她看了,还看到了他训人。
他训的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天赋极高,但懒散,训练偷奸耍滑。
他那天确实发了火,说了重话。
那孩子哭了,但之后训练认真多了。
她看到了。
她会怎么想?觉得他太严?太凶?不近人情?
屏幕里,黄亦可还在回答弹幕问题:
“阳神凶是凶,但教得好。那孩子后来给我发消息,说谢谢教练骂醒他。所以啊,严师出高徒,该凶的时候就得凶。”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炙阳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冠军奖杯,握过FMVP奖牌,现在握着教鞭,握着未来。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她在人前夸他,他在人后教人。
两条平行线,永不相交,但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让亦天变得更好。
这就够了。
直播间里,黄亦可开始回答一些私人问题:
“可可姐,谢董今天在吗?”
“在啊,在书房开会呢。”她指了指身后,“跨国会议,吵得朕头疼,所以才来直播清净清净。”
“女帝和谢董平时打游戏吗?”
“打啊,他玩辅助,我玩射手。不过他菜得很,每次都被我骂。”
“骂什么?”
“骂他‘蠢材,护驾都不会’。”黄亦可模仿着凶巴巴的语气,但眼里全是笑,“然后他就说‘陛下息怒,臣知罪’,然后下次继续坑我。”
弹幕一片“哈哈哈”和“狗粮吃饱了”。
炙阳神也笑了,很淡的笑。
他想,谢御天那样的人,愿意在游戏里被她骂,愿意陪她玩这种“女帝与臣子”的游戏,大概是真的,爱到骨子里了吧。
真好。
他点开礼物栏,选中那个最贵的礼物——“星际战舰”,单价神国币。
然后,输入数字“1”,点击赠送。
屏幕瞬间被绚烂的特效覆盖。
一艘巨大的、流光溢彩的星舰驶过直播间,舰身上刻着“亦天号”三个字。
全站横幅滚动,无数观众涌了进来。
“卧槽!星际战舰!”
“哪位大佬?”
“ID是一串数字……匿名大佬?”
“可可姐排面!”
黄亦可也被这礼物惊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常态,对着镜头笑了笑:“谢谢……‘’送的星际战舰。破费了。”
她说出那个ID时,炙阳神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
这是他随手打的数字,没有任何意义。
但她念出来了,用那种慵懒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大佬有什么想说的吗?”她问。
炙阳神盯着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打出一行字:“女帝威武,亦天长存。”
发送。
匿名弹幕飘过屏幕,很快被其他弹幕淹没。
但黄亦可看到了,她笑了笑,说:“谢谢。亦天会长存的,有你们在,有他们在——”
她顿了顿,看向镜头,眼神温柔而坚定:
“有所有相信亦天的人在,亦天,就会一直在。”
弹幕瞬间被“亦天长存”刷屏。
炙阳神看着屏幕里她的脸,看着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关掉了网页。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训练场传来少年们的呼喊声,隐约能听到“集合”“推塔”“nice”的字眼。
春风穿过半开的窗,吹动绿萝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训练场里那些稚嫩却专注的面孔。
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
正是做梦的年纪,正是为了一句“想赢”就能拼尽一切的年纪。
他想,他也有过这样的年纪。
三年前,他坐在星耀青训营的角落,看着当时的一队队员在台上捧起银龙杯,心里想的是:总有一天,我也要站在那里。
现在,他站过了。
站过了巅峰,捧过了奖杯,见过了最绚烂的风景。
然后,他选择退下来,把路让给更年轻的人。
不后悔。
一点也不。
因为这条路,是她给的。
这个梦,是她帮忙实现的。
所以,他要帮她,把这条路铺得更宽,更远,让更多的人能走上来,走到光里去。
手机震动,是谢御天发来的消息:
“青训二队下个月要和天宫二队打训练赛,你安排一下。另外,下周三亦天文化开董事会,你和梁砚秋一起来,汇报青训进展。”
他回复:“收到,马上安排。”
顿了顿,他又打了一行字:“谢董,黄董的直播,我看了。她今天状态很好。”
很快,谢御天回复:“嗯,她高兴就好。你费心了。”
你费心了。
三个字,很轻,但重若千钧。
炙阳神看着那三个字,笑了,很淡的笑。
他想,谢御天什么都知道。
知道那个匿名ID是他,知道他在看直播,知道他送礼物,知道他那点藏得很深、但从未逾矩的心思。
但他没说破,只是说“你费心了”。
这是信任,是包容,是“我知道,但我信你”。
够了。
真的够了。
他收起手机,走出办公室。
训练场里,少年们正打得激烈,教练在身后大声指导。
看到他出来,所有人都停下动作,齐声喊:
“教练好!”
声音洪亮,充满朝气。
炙阳神点点头,走到战术板前,敲了敲板子:“刚才那波团战,复盘。上单,你为什么要先手开团?中单,你的技能为什么空了?打野,你的惩戒为什么慢了0.1秒?”
问题一个接一个,严厉,精准。
少年们低下头,认真听,认真记。
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训练场的地板上,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光。
而楼上办公室里,电脑屏幕暗着,绿萝在风里轻轻摇晃。
一切都很好。
就像春风,无声,但万物生长。
就像守护,无言,但地久天长。
(黄亦可:夫君,我是一只没有“钳”(钱)的小螃蟹,快用礼物给我补补营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