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快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我在湖心亭的摇椅上还没躺够,京城的催命符就一道接一道地来了。
第一道,朱翊钧的亲笔信:“先生,您再不来,张师傅要把乾清宫的房顶掀了。”
第二道,冯保的密信:“安远伯,阁老每日早朝必问‘李清风何时归来’,陛下已招架不住。”
第三道,竟是张居正本人的手书,只有四个字:“速归,不罚。”
我拿着那四个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不罚”?太岳啊太岳,您这四个字,比“回来受死”还让我心虚。
婉贞替我整理行装,成儿站在一旁,攥着拳头,眼眶微红。
“爹,您非回去不可吗?”
我把他拉到书房,关上门。
“成儿,爹不辞官之前,你不要涉足朝堂。你现在有秀才的功名,够用了。家里交给你了。”
他一愣:“爹,您这是——”
“此去朝堂,不知生死。”
我看着他,叮嘱道:“你是长子,是李承光。你答应爹,不管出了什么事,护住一大家子。”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里带着一种让我心颤的坚定:“爹,您放心。儿子我一定会护家人周全。”
“好儿子。”我鼻子一酸,用力抱了抱他,“以后在南京遇到事儿,就去找赵凌赵世伯。他在应天府,你喊一声世伯,比喊一千句‘大人’都管用。”
成儿狠狠点头。
我又看向站在门口的阿珍,走过去蹲下来,轻声说:“阿珍,成哥哥就交给你了。他要是敢欺负你,写信给我,我从京城回来收拾他!”
阿珍害羞的跑到一边儿。
我抱了一遍又一遍的闺女,然后放下来,抱着婉贞不肯撒手。
直到她再三催促我,莫要误了时辰。
我这才翻身上马,带着凌锋、周朔,一溜烟往北跑。
一路北上,过了长江,过了淮河,过了黄河。
五日后,京城。
我没回府,直奔内阁。
张居正正在批公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手里的笔顿住了。
整整三息,他没说话,我没说话。
然后他放下笔,靠回椅背,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回来了?”
“回来了。”我赔着笑,在他对面坐下,“太岳,您在京城辛苦了。我在南京也没闲着——”
“没闲着?”他冷笑一声,“你在南京游山玩水、抱夫人、带孩子,管那叫‘没闲着’?”
“太岳此言差矣。”我一脸正色,“我那是在体察民情。”
“体察民情?”
“对。”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摊在他面前,“太岳,您看看这个。”
张居正低头扫了一眼,眉头皱起:“货币改制?”
“不是改制,是补漏。”我在他面前竖起一根手指,“一条鞭法,我不动。正税田赋,依旧收白银。一文钱都不改。”
张居正的眉头松了一瞬,又紧了起来。
“那你要改什么?”
“改货币流通。”
我掰着指头给他数:
“天下百姓苦白银久矣。种田的农民,手里没有银子,到了交税的时候,只能贱卖粮食换银。
粮商压价,银商盘剥,老百姓交一石粮的税,得卖两石粮的钱。
太岳,一条鞭法没错,但缺银的窟窿,得补。”
张居正沉默了。
我趁热打铁:“贵州银矿,您知道。雷聪这一年多,挖出来二十万两。后续年年可产,百万两有望。这银子,归内库,不进户部,不动您的国库账目。”
“归内库?”张居正的眼神锐利起来。
“然也。”我迎着他的目光,“我用银矿的白银作本钱,发行新钞。一两白银兑一贯新钞,百姓拿着新钞去国库,随时能换白银。
正税依旧收白银,地方杂税、商税、盐茶税,可以用新钞缴纳。
官员俸禄,半银半钞。百姓交田赋,官府允许用新钞折算,统一兑银上交。
如此一来百姓不用自己找银商换银子,省下的差价,够一家老小吃半年饱饭。”
张居正盯着舆图上贵州的位置,许久没说话。
“太岳,一条鞭法是您的半生心血,我不会动。我动的,是银子不够用的毛病。
您想想,老百姓手里有钞可花,官员俸禄能足额发放,商税收上来的是真金白银,国库不但不亏,还能多收三成。”
“多收三成?”张居正抬起头。
我斩钉截铁,“没错,江南商税,您知道的。那帮海商盐商,手里有的是银子,但他们不交。
新钞发行后,商税优先收钞,他们想逃,逃不了。”
张居正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我等了很久。
终于,他睁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你先去见陛下。陛下若是同意,我不拦。”
我站起身,朝他深深一揖:“太岳,多谢。”
“别谢我。”他摆了摆手,“我拦不住你。也不想拦。”
从内阁出来,我直奔乾清宫。
朱翊钧看见我进来,从椅子上蹦下来,差点没把猎犬踢飞。
“先生!您终于回来了!”他拉着我的袖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瘦了。”
“没有,臣好着呢。”
朱翊钧哈哈大笑,笑完又板起脸:“先生,您把张师傅气得够呛。您得补偿朕。”
我压低声音,凑到近前:“陛下,臣这次回来,给您带了一份大礼。”
说着我从袖子里拿出银矿账本,翻开递到朱翊钧面前。
“之前贵州那处银矿,雷聪只上交了第一批银子二十万两,那只是刚开始试着挖,没放开干。”
“后来用了臣之前做的炸药,直接炸开了整座矿山,矿脉全都露出来了。
照现在的开采规模算,往后每年,都能挖出将近一百万两白银。”
朱翊钧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些银子,臣建议全部入内库,由陛下亲自掌管。”
“入内库?”他的声音都高了半度,“先生,您是说——”
“臣是说,”我凑近他,压低声音,“陛下用这些银子作本钱,发行新钞。新钞由陛下内府发行,户部只负责执行,没有决定权。从此以后,朝廷的财权,陛下分一半。”
朱翊钧倒吸一口凉气。
“先生,您这是要从张师傅手里抢银子?”
“我笑道,“臣只是帮陛下把该得的银子拿回来。正税田赋,依旧归户部,张师傅管。
商税、关税、盐茶税,归新钞体系,陛下管。这叫‘各管一摊,互不干涉’。”
朱翊钧盯着我,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先生,您说,张师傅能同意吗?”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我掰着指头,“第一,臣没动一条鞭法,他没理由反对。
第二,银矿是陛下内库的银子,他想管也管不着。第三——”
我顿了顿,压低声音:“朝堂上,都察院、地方督抚、江南商人,都会支持陛下。张师傅一个人,拦不住。”
朱翊钧攥紧拳头,猛地一拍桌案:“好!准了!先生,您放手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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