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孙得胜掷地有声的质问，宽敞的厂长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孙得胜往后靠在椅背上，端起办公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眼神精明而锐利。
他是国营大厂的厂长，手底下管着两千多号工人，什么样的供货商没见过？
那些乡下公社搞的副业作坊，多半是粗制滥造应付事儿，他可不敢拿机械厂大伙儿的过冬福利开玩笑。
苏曼没有被他身上的领导气场镇住，神色依旧从容。
“孙厂长，说得再天花乱坠，不如舌头尝得真切。既然是进嘴的东西，自然是味道和质量说了算。”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开身前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挎包。
从里面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马口铁罐头盒，轻轻推到孙得胜面前的玻璃板上。
“这是我们红旗团家属院工坊刚出锅的头茬红烧羊肉罐头。”
“要是您尝了，觉得比不上国营第一食品厂的货，我二话不说，立刻转头就走，绝不耽误您一分钟时间。”
孙得胜低头扫了一眼桌上的罐头盒。
铁皮封口严丝合缝，没有花里胡哨的包装纸。
只印着一颗红星和“红旗团军属互助食品厂”几个红字。
看着倒是规矩利落。
要是放在平时，就凭苏曼这一面之词，孙得胜连眼皮都不会多抬一下，直接挥手赶人了。
可偏偏今天邪了门，他先是在路上听见闲汉议论“香掉舌头”的特供羊肉罐头。
刚刚进大门时，老李头的传达室里又真真切切飘出了一股子勾人的肉香。
他这人平时没别的爱好，就爱吃口肉。此时看着眼前的铁疙瘩，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了滚。
他心里哼了一声，暗想：我倒要看看，你这小作坊能做出什么龙肉来！
“行，那我就尝尝。”孙得胜放下搪瓷缸子。
苏曼上前一步，动作麻利地扣住罐头上的拉环。
这半自动封罐机虽然旧，但苏曼上辈子跟老师傅改良过封口，用巧劲一拉。
“呲！”
随着铁皮盖子被掀开，一股浓郁、霸道、夹杂着羊脂油润的麻辣香气，瞬间散了出来。
将这间充满墨水和旱烟味的办公室霸占了个严严实实！
孙得胜眼睛猛地一瞪。
苏曼将罐头往前推了推，里面不是那种满是汤水和淀粉的糊糊。
而是一块块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的羊肉，被一层诱人的红油包裹着，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更绝的是，盖子内侧的油纸下，还贴心地卡着一把薄铁皮压成的小叉子。
“嚯，连家伙什都给备齐了，这细节倒是讲究。”
孙得胜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赞赏。
这年头，工人干活在车间里哪有功夫找筷子，有这小叉子可太方便了。
他捏起那把小铁叉，叉起一块沾满红油的羊肉，放进嘴里。
只嚼了第一口，孙得胜的眼睛顿时亮了！
羊肉炖得极度软烂，没有半点膻腥味，羊脂的醇香混着香料的厚重在舌尖炸开。
更绝的是那一股直冲脑门的麻辣味！
鲜、香、麻、辣，层次分明。
咽下去后整个胃里都暖烘烘的，将外头带进来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哪里知道，苏曼在路边报摊买报纸时，老赵头为了展示自己“包打听”的能耐。
随口秃噜出了一句。
“机械厂的老孙啊，祖籍川渝的，无辣不欢，在国营饭店吃饭非得让人多撒一把辣椒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苏曼出门前特意带了两盒样品，一盒原味红烧，一盒麻辣。
刚才伸手进包里时，毫不犹豫地将那盒麻辣口味递了出去。
商场如战场，有时候不经意的细节，才是成败的关键。
孙得胜连吃了三块，辣得鼻尖冒汗，却根本停不下来，大呼过瘾。
“痛快！这辣味，绝了！比国营饭店大师傅做的还地道！”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嘴，再看向苏曼的眼神，已经从刚才的高高在上变成了掩饰不住的热切。
“苏同志，这罐头什么价？”
“纯肉罐头，不掺棒子面和淀粉。”
“出厂价一块二毛钱一盒，如果厂里能出部分布票或者工业券抵扣，价格还能再往下压两毛。”
苏曼不卑不亢地报出底价。
压两毛，也得一块钱一罐，还要票据，这价格可不便宜。
供销社里的红烧猪肉罐头采购价才七毛钱。
虽然这羊肉罐头实在，大冷天里能吃上一口热辣软烂的羊肉，确实比猪肉舒服。
孙得胜自己心里也更喜欢这口味道。
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孙得胜眼珠子一转，心里迅速盘算起工会的经费。
他们机械厂上下将近三千号人，要是普通职工一人发两罐，车间主任和领导干部福利翻倍，至少需要六千罐左右。
一罐成本比起猪肉罐头至少要增加三四毛钱，六千罐下来，那可是多出将近两千块钱！
这在厂里可绝对不是一笔小钱。
想到这里，孙得胜火热的心思降了降温。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眉头微皱，显得有些犹豫。
“苏同志，你这东西确实是好东西，可是这价格……确实高了点啊。”
“咱们厂人多，这要是全部发羊肉罐头，工会经费的压力太大了。”
听到孙厂长打退堂鼓，站在苏曼身后的李麦穗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
可苏曼却没急着降价，反而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样品往前推了推，面露几分为难。
“孙厂长，您的顾虑我懂。其实今天也就是您慧眼识珠，我才想着先拿给您尝尝。”
“这羊肉罐头都是精挑细选的料，纯手工慢火熬制，每天的产量本来就非常有限。”
“就算您现在想要大批量订，我们工坊也未必能一口气拿得出来。”
说到这，苏曼抬起眼，看似无意地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红星钢铁厂的后勤科早就跟我们接洽过好几次了，一直催着要多订些货当员工年底福利。”
随后，不经意间提了一句。
“他们说今年厂里效益好，年底的福利不能差。”
这番话一出，犹如一颗火星子掉进了炸药桶。
一听“红星钢铁厂”几个字，孙得胜的眼神顿时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