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石头搬开了，能走了。”司机在前面喊道。
孙得胜抖了抖烟灰，转身上了车。
可随着吉普车重新往厂里开去，他这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打起了鼓。
无风不起浪，万一红星钢铁厂那老王八蛋真搞到了什么特供的羊肉罐头，那今年机械厂在年会上可就要低人一头了。
工会那帮老娘们非得把他的办公室屋顶掀了不可……
就在孙得胜在半道上被迫停车、“偶然”听见路人闲扯的时候。
苏曼早就带着李麦穗，先一步赶到了市机械厂的大门口。
她办事向来滴水不漏。
这个时候提前赶到厂里，就算一会儿孙得胜回来后对罐头的消息起了疑心。
也绝不会把街头闲汉的八卦，跟一个早就在厂门卫室里苦等他多时的孕妇联系到一块儿去。
这样一来，消息就是“碰巧”不胫而走的，跟她毫无干系。
两人刚走到大门口，传达室的小窗口里就探出一个戴着红袖章的大爷。
老门卫上下打量了苏曼两眼，脸板得像块生铁。
“干什么的？站住！”
“大爷，我们是红旗团随军家属，来找你们孙厂长谈点副业上的事。”
苏曼客客气气地递上自己的介绍信。
门卫大爷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看了看介绍信，上面的大红戳子倒是真的。
可他依旧没放行。
“孙厂长不在。他坐车出门办事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你们走吧，厂里规矩严，不能随便放外人进。”
李麦穗一听，急得直跺脚。
这可咋办，好不容易来了，连人都见不着。
苏曼却不慌不忙。
她没有强闯，也没发火，而是从挎包里掏出一盒包装精良的羊肉罐头。
又拿出一包没拆的大前门，从窗口推了进去。
“大爷，这大冷天的，您守在这风口也不容易。”
苏曼语气真诚，没有半点讨好，只像晚辈对长辈的体贴。
“这是我们家属院工坊自己熬的羊肉罐头，您留着晚上就个大葱下酒。”
“烟您拿着提神。厂长既然在忙，那我们就不进去打扰了。”
老门卫在这传达室干了十来年，平时见惯了那些送礼套近乎、被拒绝后就骂骂咧咧的人。
头回见到这么讲规矩、知进退的。
尤其当他抬头，看到苏曼挺着个六七个月大的肚子，小脸在西北风里冻得煞白，却依旧笑盈盈的模样。
心里那根刻板的弦，不知怎的就软了一下。
“哎……等等。”
老门卫叫住刚要转身的苏曼，看了看她那大肚子，叹了口气。
“你这怀着身孕，外头零下十几度，想冻出个好歹来？”
“进来吧！屋里有炉子，就在这儿坐着等。”
“不过丑话说前头，厂长什么时候回来见不见你，我可说不准。”
苏曼眉眼一弯，顺势应下：“谢谢大爷。”
两人进了传达室。
屋子不大，角落里生着个煤球炉子，火烧得正旺，立刻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这一等，就等了快两个小时。
期间，门卫大爷打开了那盒羊肉罐头准备热一热中午吃，结果刚一开盖，那股子浓郁的肉香立刻霸占了整个传达室。
大爷咽了口唾沫，看苏曼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嘀！！”
过了好久，厂门外终于传来吉普车的喇叭响。
紧接着，车子停在门外，孙得胜沉着一张脸从车上下来，满脑子还在琢磨刚才在路上听到的那出“特供羊肉罐头”的事儿。
“孙厂长，您可算回来了！”门卫大爷赶紧从传达室里走出来，一把将孙得胜给拦下了。
“老李头，啥事啊？”孙得胜背着手，眉头拧成个疙瘩。
门卫大爷指了指屋里，压低声音说。
“厂长，有个孕妇找你，都在我这屋里等了快两个钟头了！”
“啥？！”
孙得胜吓得倒退半步，声音都拔高了八度，脸上的肉猛地一颤。
“孕妇找我？老李你可别胡说八道！”
“我孙得胜作风正派，这辈子都没在外面多看女同志一眼！”
“我媳妇那母老虎要是听见这话，非把我皮剥了不可！”
传达室里的苏曼听到这话，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这厂长，在外面威风凛凛，没想到竟然是个“气管炎”。
门卫大爷哭笑不得，赶紧摆手解释。
“厂长您想哪去了！人家是红旗团的军属，来跑副业订单的。”
“是来给咱们推销什么……羊肉罐头的！”
“羊肉罐头？”
孙得胜愣住了。
刚才路上那两个闲汉说的话立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红星钢铁厂……好吃得香掉舌头……
“就她？一个孕妇来推销罐头？”
孙得胜狐疑地皱起眉头，压下心中的异样，“让她出来我看看。”
苏曼拢着大衣，扶着腰，步伐稳当地走出了传达室。
虽然大腹便便，但她脊背挺直，不卑不亢，一双眼睛清透明亮，完全没有小商贩那种谄媚和局促。
“孙厂长您好，我是红旗团家属院互助工坊的负责人，苏曼。”
苏曼微笑着打招呼，语气不急不缓。
孙得胜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心里忍不住暗暗吐槽。
这红旗团是什么作风？这都七十年代了，部队怎么搞的？
居然让一个挺着这么大肚子的孕妇大冬天跑出来搞副业推销？
这也太不是个东西了！也不怕半路出事！
但他转念一想，对方既然是部队的家属，多少得给几分面子。
更何况，他对那“羊肉罐头”确实有了点兴趣。
这两件事赶巧碰到了一起，他倒要看看这罐头到底有什么名堂！
“进来吧，去我办公室谈。”孙得胜背着手，大步朝办公楼走去。
苏曼跟李麦穗对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门算是敲开了，这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就看这羊肉罐头的实力了。
几分钟后，厂长办公室的门在两人身后重重关上。
孙得胜连热水都没招呼一口，大马金刀地往办公桌后一坐。
刚才在外头那副半信半疑的模样立刻消失不见，换上了一副属于老江湖的精明与审视。
“苏同志是吧？”
孙得胜盯着苏曼护在身前的挎包，指节不轻不重地敲着桌面，语气陡然转冷。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给我供货的可是全市排名第一的大厂，味道也是最好的。”
“你们觉得我凭什么放弃排名第一的国营食品厂，选择你们的小作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