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
林月亲自倒了杯热茶递过去,笑着打趣道。
“老陈,你这是怎么了?可难得见你露出这副愁眉苦脸的表情!”
李建国和林月认识了多久,林月就和陈德明认识了多久。
早年间,陈德明一直在大后方负责后勤,李建国和贺振邦则在前方冲锋陷阵,林月也因此和他们结识。
当年,她跟在宋玉颜身后,在战地医院学着救死扶伤,后来嫁给李建国,便一起留在了西北。
他们两家时不时就会聚在一起吃饭,四个人可谓交情不浅。
所以此刻林月一开口,完全是一副老熟人唠家常的亲切姿态。
陈德明见她态度温和,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觉得今天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稳了。
于是,他丝毫没有隐瞒,把李建国卡批条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希望林月能在老李面前帮着说几句好话,通融通融。
陈德明满心以为林月会一口答应下来。
毕竟,以林月当年的半吊子水平,根本不够资格进军区医院。
全靠宋玉颜顶着重重压力为她做担保,又手把手地教她、带她,才成就了今天这位在院里风光无限的“林主任”。
要不是宋玉颜,林月早被她那重男轻女的爹娘卖给一个杀猪的当填房了!
当年,那个三十多岁的屠户死了老婆,带着两个拖油瓶,为了找个贤惠女人照顾孩子,出了十里八乡最高的彩礼。
林月爹娘偏心到了极点,为了给儿子凑钱娶媳妇,狠心要把女儿推火坑。
林月连夜逃出来后,连医院的入门考试都没能通过。
若非结识了宋玉颜,得了这份再造之恩,她哪里有今天?
更何况,这份恩情,林月自己也一直挂在嘴边。
贺衡到西北以后,她表现得比谁都惦记。
而眼下需要批条的食品厂,就是贺衡媳妇开的。
在陈德明看来,这完全是个顺水推舟、也不违规的人情,林月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拒绝。
然而,林月听完他的话后,嘴角的笑意却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她眼底快速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厌恶,面上,却迅速换上了一副为难的表情。
“老陈,咱们的交情摆在这里,能帮的我肯定帮。只是……我从来不插手老李工作上的事情。这事儿,真是抱歉了!”
陈德明整个人都愣住了,满眼不可思议。
他不明白,一个符合流程的批条,为什么李建国不愿意批,为什么林月不愿意帮忙。
以为林月是不知道苏曼的身份,他忍不住急切地提醒道:“林主任,苏曼可是贺衡的媳妇!”
那可是宋玉颜的儿媳妇,当年,要不是她,没有林月今天的日子,也没有李建国今天的日子。
这两口子都受过她的恩惠,如今,却连搭把手都不愿意。
听到那个名字,林月的面色猛地冷了下来。
“老陈,宋玉颜对我的好我知道,但工作是工作,人情是人情,我希望你能分清楚。”
林月语气生硬,直接下了逐客令,“我这里还有病人要看,就不多留你了。”
直到走出医院大门,被冷风一吹,陈德明还有些回不过神。
口口声声说记得恩情,可这么多年,她到底做过什么?
陈德明恍然记起,贺衡刚来军区的时候,林月说是看着孩子可怜,送了一双鞋和几件衣服去。
可那鞋大得穿上就能掉出来!
当时他看不过去,脸色有些难看。
林月是怎么解释的?
她轻描淡写地说:“不好意思啊,第一次做鞋,没把握好尺寸。”
贺衡那孩子懂事,笑着说留着等长大了再穿。
后来,还是他媳妇给贺衡做了一身合体的衣鞋。
再后来,林月依旧把“恩情”挂在嘴边,却再也没见她对贺衡有过半点实质性的照顾。
陈德明越深想,以前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就越清晰。
不知不觉间,十几年的光景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猛然发现……
李建国和林月这两口子,对宋玉颜一家从来都只有口头上的关照,落到实处的事情,竟然一件都没有!
他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权当是人心易变。
……
医院办公室内。
陈德明离开后,林月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十几年前的往事,不可遏制地涌上心头。
当年她逃婚跑进深山,慌不择路间跑掉了一只鞋也不敢回头。
那是深秋,崎岖的山路把她的脚掌划得血肉模糊。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荒郊野外时,是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了她。
她虚弱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棱角分明、坚毅俊朗的脸。
后来她昏迷过去,迷迷糊糊中听见一个年轻女孩焦急的声音:“她身体太虚晕倒了,快把人抱回去!”
再次醒来后她打听才知道,把她救回来的那个男人叫贺振邦。
从那一刻起,她的心里便萌生了一个念头。
如果要嫁人,嫁给这样的军人该多好。
她想方设法地想要靠近贺振邦,可那个男人的余光却从未在她身上停留过片刻。
他的视线,永远追随着那个叫宋玉颜的女孩。
为了接近贺振邦,林月开始关注宋玉颜。
她发现这个女人不仅家世显赫,医术更是高超。
但在林月眼里,宋玉颜有个致命的弱点:烂好心。
她总是同情弱者,遇到看不起病的穷人,甚至会自己拿钱垫上。
这种行为,在林月看来简直愚蠢透顶。
林月开始故意套近乎、接近宋玉颜,但贺振邦依旧不拿正眼看她。
为了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军区,她拼了命地学习医术,甚至在自己身上扎针实验。
宋玉颜看了,总是满眼的心疼与赞赏。
就在林月以为,只要自己坚持留下来,总有一天能打动贺振邦时,宋玉颜和贺振邦在一起了。
那一天,她嫉妒得发狂,和宋玉颜大吵了一架。
后来,怀揣着一股报复的扭曲心理,她转身嫁给了李建国。
那个一直默默喜欢她,也是她当时能抓住的最好的跳板。
她不甘心!
凭什么宋玉颜生来就样样都好?
有那么好的出身,拜了那么厉害的师父,最后连她看上的男人都被抢走了!
当时,贺振邦的级别只比李建国高出一头。
林月坚信,只要李建国足够努力,迟早能把贺振邦踩在脚下。
她不断地撺掇李建国去跟贺振邦争,可李建国却总顾念着当初的救命之恩,屡屡把立功升迁的机会拱手相让。
林月气得咬牙切齿。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把宋玉颜踩在脚下”成了她此生最大的执念。
于是,她编织了一个狠毒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