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向来雷打不动要睡到日上三竿的林窈,今日竟破天荒地早早爬起了床。
她裹着那件银狐大氅,焦虑得像怕自家傻大儿在考场上忘带笔墨的老母亲,在正房里像个陀螺似的来回转悠。
“要不……我还是陪你一块儿去内务府吧?”林窈搓了搓手,不放心地看着正在整理朝服的楚沥渊,“趁着你爹宣你进御书房之前,我在路上还能再帮你把那些账目的对峙话术从头到尾顺两遍,省得你到时候嘴笨忘词……”
听着她的嘟囔,楚沥渊微微紧绷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春水。
“胡闹。”他无奈又受用地低低笑出声来,“哪有让堂堂四王妃,挺着个大肚子,陪我去那种滴水成冰的破库房里吹冷风的道理?”
“哦!对了对了!差点把正事忘了!”
林窈被他这一打岔,猛地一拍脑门,像变戏法似的从袖兜里掏出那个白瓷药罐:
“快快快!去把手洗干净!趁出门之前,我再给你把这香膏仔仔细细地糊一遍!今日可是要去见最高领导,仪容仪表必须极其讲究,咱们得香喷喷、体体面面地去见你爹!”
楚沥渊乖顺地走到铜盆前净了手,然后像个听话的大型犬,老老实实地在案桌前坐下,把那双宽大的手掌摊开,递到林窈面前。
林窈挖出一大坨香膏,低着头,细致又轻柔地在他那些冻疮上揉搓、晕开。
被林窈这么雷打不动地按着早晚涂抹了两天天后,他这双原本红肿溃烂的手,竟然真的奇迹般地不再皲裂红肿了。
冻出来的伤口,大多已经结了痂。而在那褪去的死皮和旧痂边缘,隐隐透出了柔软的新肉。
那是一种哪怕曾经在冰天雪地里冻得死气沉沉,如今却被人在掌心里好好地爱护过之后,才会长出来的粉嫩模样。
林窈细致地给他涂完最后一抹香膏,却没有立刻松手。
她反手用力地握住他,仰起头。
“楚沥渊!”
她定定地看着他,语气笃定:“记住我昨晚跟你说的话!你今日肯定能行!拿出你的威风来,把孙长利那个老匹夫摁在地上摩擦!我今日什么都不干,就在家安安稳稳地等你的好消息!”
听着这句熨帖的“在家等你”,楚沥渊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得不可思议。
他缓缓抬起那只刚刚被精心呵护过的大手,宠溺地揉了一把林窈的头顶。哪怕那里因为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梳理,乱糟糟地像个小鸟窝,在他眼里也透着致命的可爱与娇憨。
随后,他带着淡淡药香的温热指腹顺着她的发丝缱绻地滑落,轻柔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别担心。”
说罢,他微微俯下身,精准地拿捏了自家小财迷的命门,声音低沉磁性:“别担心,父皇说今日答得好,会重重的赏我,你就安心在家等着领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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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楚大殿下前脚刚带着新上任的内务府主簿刘忆苏,昂首阔步踏出王府大门去上衙。
后脚,那位前一秒还应承着“在家等你”的王妃,瞬间就撕下了那层乖巧的面具。
“等老皇帝发奖金那得等到猴年马月?撑死也就赏点连当铺都不收的金银玉器!”
林窈两眼放光:“老娘自己手搓的月亮石,那可是三百两现银一颗!时间就是金钱,一寸光阴一寸金啊!”
林窈将王夫人送的那玻璃珠子揣进怀里,转身冲出了正房。
“刘忆北!赶紧给老娘套车!!”
“哎!来了王妃!”刘忆北立刻扔下正在劈材的斧头,连滚带爬地跑去牵马。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林窈坐在颠簸的车厢里,心里盘算着高温炼化的步骤,两眼直冒金光。
“忆北,再快点!老娘的三百两已经在炉子里向我招手了!哈哈哈!”
城南铁匠铺里,赤膊的汉子们正挥汗如雨。
当刘忆北小心翼翼地引着“身怀六甲”裹着银狐大氅的四王妃,踏进这脏乱的铁匠铺时……
正在光着膀子抡大锤的刘参卫,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白光。
他看清来人后,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忆、忆、忆北!!你个狗胆包天的混账东西!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刘参卫指着儿子的鼻子破口大骂,“这……这是什么乌烟瘴气的地方?!你也敢把娘娘往这儿带?!要是惊了龙嗣,老子非把你塞进炉子里当柴烧了不可!”
“刘叔,您快别骂他了,是我自己硬要来的!”林窈顺着现代人的辈分习惯,脱口而出。
他膝盖猛地一软,吓得老脸惨白:“哎呦喂!我的活祖宗王妃娘娘!您这一声‘刘叔’,可是要折煞小人了!这这这……这可是僭越的死罪啊!”
“行了行了,刘叔,你就别跟我来这些虚头巴脑的了!”
林窈嫌铺子里太热,那件银狐大氅随手往刘忆北怀里一扔。
霸气地从袖兜里掏出那颗浑浊的玻璃球,语气狂热:
“我今日来,就是要征用你们家这座火力最猛的高温高炉!我要把这玩意儿给它提纯一下!”
“娘娘……这、这看着像是一颗杂色的琉璃珠子啊?”
刘参卫试图劝阻这位发了疯的王妃:“咱们这高炉连百炼精钢都能融成铁水,您把这精贵的珠子扔进去,那还不瞬间化得连渣都不剩了?!”
“我要的就是它化成水!而且温度越高越好!”
林窈兴奋地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两眼放光地直接下达了专业的工业指令:
“现在的炉温还远远不够!去,把风箱的进风口开到最大,再给我加最好的精煤!我要炉膛里的火苗变成最纯粹的青白色!”
看着刘参卫和一众铁匠汉子们目瞪口呆,林窈拿过一根铁棍,在满是煤灰的地上迅速画了个草图,直接开启了“大楚第一次工业革命”的现场教学:
“你们都给我支起耳朵听好了!这玩意儿在珍宝阁叫月亮石,要想把它提纯,咱们还需要两样原材料!”
“第一,去城外河滩上给我挖最细、最纯净的白沙子,这在行话里叫石英砂;第二,去街角的杂货铺买几十斤洗衣服发面用的大碱,或者用草木灰提纯出的碱面!”
铁匠们听得一愣一愣的,刘参卫极其懵逼地挠了挠头:“娘娘,那白沙子在火里烧一万年也就是个烫手的沙子,怎么能变成这晶莹剔透的珠子呢?”
“问得好!”
林窈指着那吐着幽蓝火舌的高炉,语气极具煽动性:
“只要炉温到位,它们就会在坩埚里剧烈地反应,融化成清澈透亮的液体!等液体里的气泡全熬干净了,咱们再趁热把它挑出来塑形,最后缓慢地降温退火,防止它炸裂。只要走完这套流程,哪怕是河滩上最极其不值钱的破沙子,也能变成一颗能卖三百两现银的稀世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