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密信中关于关宁军可能东进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振川营核心层中激起了巨大波澜。深夜的议事堂，灯火比以往更加明亮，气氛也更为凝重。
陈伍将密信传给在座的李铁柱、灰鸢、周老爹、冯七等人传阅。信纸虽薄，却仿佛重若千钧。
李铁柱第一个炸了锅，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响：“关宁军？！他娘的，朝廷这是要动真格的？俺们刚消停几天！营官，没啥好说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敢来，俺就带兄弟们跟他们拼了！关宁军咋了？又不是三头六臂！”
周老爹愁容满面，连连摆手：“铁柱，万万不可冲动啊！关宁军乃朝廷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绝非此前我们对付的流寇或地方卫所兵可比。若正面冲突，我军胜算渺茫。老汉以为，当务之急是加强戒备，同时……或许可尝试遣使接触，探明朝廷真实意图，有无转圜余地？若能得个招安名义，暂避锋芒，也未尝不可……”
“招安？”灰鸢冷声打断，她负责情报，对朝廷内部的龌龊了解更深，“周老，此时招安，无异于自投罗网。朝廷若真有意招抚，为何不派天使宣旨，反而秘密调动关宁军？这分明是打着剿匪的旗号，想来个雷霆一击，既可铲除我们这‘心腹之患’，又能夺回辽南控制权，顺便用我们的首级去给皇上报功！孙知州和那监军太监斗得厉害，但在对付我们这件事上，他们的利益恐怕是一致的。”
冯七则更关注实际问题：“关宁军若来，必以火炮、攻城器械为先。我们的寨墙虽经加固，但能否顶住红夷大炮的轰击，尚未可知。工匠营需立刻转向，全力赶制更多守城器械，如夜叉擂、狼牙拍，并囤积滚木礌石。火药也要加紧配制。”
众人意见不一，争论焦点集中在“战”与“和”之间。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始终沉默不语的陈伍。
陈伍的手指在地图上代表昌平州和可能关宁军来犯方向的位置缓缓划过，眼神深邃，不见丝毫慌乱。待众人争论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铁柱勇猛可嘉，老爹顾虑周全，灰鸢洞察时局，冯七未雨绸缪，诸位所言，皆有道理。”他先肯定了每个人，随即话锋一转，“但，我们不能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大幅辽南地图前：“关宁军动向不明，是确有其事，还是江南那边夸大其词，或是昌平州故布疑阵？在情报未核实前，自乱阵脚最为不智。”
“灰鸢。”陈伍点名。
“在！”
“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力量，我要在五日内，得到关宁军是否出动、出动规模、主将何人、行军路线的确切消息！重点探查昌平州与山海关方向的联系。”
“是！”灰鸢领命，立刻起身离去安排。
“冯七。”
“在！”
“守城器械按计划加紧准备，但工匠营的重心，仍要放在兵器改良和火药研制上。我们要的目光不能只局限于守城。另外，我交给你一个秘密任务……”陈伍压低声音，对冯七耳语几句，冯七先是愕然，随即重重点头：“属下明白，必竭尽全力！”
“周老爹。”
“老汉在。”
“内部维稳为第一要务。加大粮食物资储备，暗中控制流民流入速度，谨防奸细混入。对营内将士和屯田户，可适当透露可能面临外部威胁，但要强调振川营有备无患，稳定人心。”
“营官放心，老汉晓得轻重。”
最后，陈伍看向摩拳擦掌的李铁柱：“铁柱。”
“俺在！营官，可是要俺带兵去半路截杀？”李铁柱兴奋道。
陈伍摇头：“不。你的任务，是带着你的山地营，以演练为名，秘密向西南方向移动，抵达黑风隘口一带潜伏。”
“黑风隘？那不是通往昌平州的要道吗？营官您是想……”
“不是截杀，是威慑，也是侦察。”陈伍目光锐利，“我要你像一颗钉子，扎在那里。若关宁军真来，你要让他们知道，想轻松进入振川岭地界，没那么容易。但记住，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准率先动手！你的任务是摸清敌军虚实，拖延其进军速度，并随时汇报。”
李铁柱虽然更想真刀真枪干一场，但也明白事关重大，抱拳道：“遵命！俺一定把差事办好！”
分派完任务，陈伍环视剩下几人，沉声道：“诸位，关宁军若来，是危机，也是机遇。”
“机遇？”周老爹疑惑。
“不错。”陈伍指向地图，“朝廷为何此时可能派关宁军来？一是我们发展太快，引起了真正的不安；二来，恐怕也与后金压力有关。大明如今两线作战，捉襟见肘，抽调关宁军一部前来，山海关正面防御便会减弱。这说明，朝廷内部对我们、对后金，都充满了焦虑和误判。”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如果我们能在此次危机中，展现出足够的实力和韧性，让关宁军碰个硬钉子，却又不过度刺激朝廷，那么，我们或许就能赢得真正的转机——一种微妙的平衡。朝廷可能会意识到，彻底剿灭我们代价太大，不如默认我们在辽南的存在，甚至可能为了牵制后金，而给予我们某种形式的‘默许’或‘合作’。”
“营官的意思是……打疼他，但不能打死，还要让他觉得我们有利用价值？”周老爹若有所思。
“正是此理。”陈伍点头，“所以，此番应对，关键在于‘度’的把握。既要展示肌肉，又要留有余地。具体如何操作，需根据灰鸢传回的确切情报再定。”
战略层面统一思想后，振川营这台战争机器开始高速且隐秘地运转起来。
灰鸢的情报网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启动，信使、暗桩、伪装成商旅的哨探，如同无形的蛛丝，迅速撒向昌平州、山海关乃至更远的区域。
李铁柱率领精锐山地营，借着夜色和复杂地形的掩护，悄然消失在崇山峻岭之中，像一头潜伏的猛虎，盯住了可能的来犯之敌。
冯七的工匠营更是灯火彻夜不熄，打造守城器械的叮当声与秘密研制新式火器的动静交织在一起。
周老爹则忙于内部调度，稳定人心，囤积物资，整个振川岭笼罩在一种外松内紧的氛围之中。
五日后，灰鸢带回了一份至关重要的确认情报，以及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
“营官，查实了！关宁军确有一支约三千人的兵马，正从山海关方向开来，主将为参将曹文诏！此人骁勇善战，素有威名！”
曹文诏！这个名字让在场所有人心中一凛，这可是明末有名的悍将。
但灰鸢接下来的话更让人吃惊：“然而，这支军队的行进速度异常缓慢，且……昌平州方面似乎并未积极准备接应粮草，反而有奏折送往北京，弹劾孙知州‘剿匪不力，养寇为患’。”
“哦？”陈伍眼中精光一闪，“内部掣肘？看来，我们的机会来了。传令李铁柱，按第二套方案行事。另外，灰鸢，想办法，让我们的人‘偶遇’一下曹参将的先锋斥候……是时候，和这位曹将军，‘聊一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