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三十年的春天,乱石村的名字,传遍了整个北直隶。
最先传开的是那些走南闯北的货郎。他们挑着担子,走村串巷,逢人就讲:
“你们知道不?河间府那边有个乱石村,家家住青砖瓦房,顿顿吃白面馒头,连婆娘娃子都穿细布衣裳!”
有人不信:“吹吧你,哪有那样的村子?”
货郎急了:“俺亲眼见的!那村里有个织布坊,苏州来的大商人开的,村里婆娘进去做工,一个月挣的银子,比男人种地还多!”
有人还是不信。
可去乱石村看过的人,越来越多。
先是附近村子的。
周老七家那天来了三拨亲戚。有他媳妇娘家的,有他表姨家的,有他外甥媳妇娘家的。都是来走亲戚的,可走完亲戚不走,东瞅瞅西看看,看什么都稀奇。
他媳妇王氏被看得发毛,问:“你们瞅啥呢?”
一个表姨拉着她的手,眼睛放光:
“大侄女,你们村这砖房,是咋盖的?花多少钱?俺们村也想盖,不知道找谁。”
王氏愣了愣,道:
“这俺也不懂。当年是村里统一规划的,周里正领着人盖的。你们要问,得去问里正。”
那表姨又拉着她问织布坊的事:
“你们村那织布坊,还招人不?俺闺女今年十六,手巧,纺线织布都会,能来不?”
王氏被问得招架不住,只好说:
“这俺也不知道。你们去问刘杏儿,她是坊里的头。”
那表姨又去找刘杏儿。
刘杏儿正在织布坊里忙活,见一个陌生婆娘来找她,愣了一下。
那婆娘拉着她的手,把来意说了。
刘杏儿听完,想了想,道:
“坊里现在不缺人。您闺女要是真想学,可以来便民堂翻翻书,把那本《纺线百问》看会了,再来找我。”
那婆娘千恩万谢地走了。
后来,她那闺女真来了,在便民堂蹲了三天,把那本《纺线百问》翻了一遍。又去找刘杏儿,刘杏儿考了她几个问题,她都答上来了。刘杏儿便把她收下了。
这事传出去之后,来乱石村“取经”的人,更多了。
有来学纺线的,有来学织布的,有来学种棉的,有来学记账的。还有人来问砖房怎么盖,水渠怎么修,粮仓怎么建。
周里正被烦得不行,在村口老槐树下贴了一张告示:
“凡来访者,先到便民堂登记,按顺序接待。不得擅自进村扰民。”
告示贴出去之后,秩序好了些,可人还是源源不断地来。
便民堂门口,每天都排着队。
最远的,是从河南来的。
那人姓郑,是个县丞,就是当年写信问闽北储粮法的那位。他后来调到河南,听说乱石村的名声,专程赶来取经。
他在便民堂里待了三天,把那些书册翻了个遍。临走时,他找到周里正,说:
“老哥,你们这村,真是……真是……”
他“真是”了半天,没“真是”出来。
周里正替他接上:“真是啥?”
郑县丞憋出一句:
“真是让人羡慕。”
赵老根那段时间,脸上笑就没落下去过。
他每天拄着拐杖,在村里转悠。从榆树巷走到村口老槐树,从老槐树走到南坡便民堂,从便民堂走到织布坊。走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下,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望着那些新起的青砖瓦房,望着那些脸上带笑的乡亲。
有一回,他在织布坊门口坐着,一个外乡人走过来,问:
“老伯,您是这村的?”
赵老根点点头。
那外乡人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竖起大拇指:
“您老有福气啊!生在这么个好村子!”
赵老根愣了一下。
他活了七十年,头一回听人说他“有福气”。
他想起三十多年前,这村子穷得叮当响的时候。那时村里人见面,说的都是“今年又欠了多少债”“明年日子咋过”。没人说过“有福气”。
他把这事说给林越听。
林越靠在藤椅上,听完,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
“铁柱。”他说。
赵老根凑过来:“先生?”
林越望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棉田。
“你是有福气。”他说,“活到这把年纪,看着村子变成这样。”
赵老根蹲在廊下,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闷声道:
“先生,俺的福气,是您给的。”
林越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远处,嘴角那纹,浅浅地牵着。
三月里,发生了一件事。
有个从山东来的年轻人,在村口老槐树下蹲了三天。
他带着一个包袱,里头装着几本手抄的书。他不进村,也不找人,就那么蹲着,望着村子的方向。
周里正觉得奇怪,走过去问:
“后生,你蹲这儿干啥?”
那年轻人站起来,朝他作了个揖:
“老伯,俺想见见林先生。”
周里正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谁啊?”
那年轻人道:“俺叫马进财,俺爹是马德厚。”
周里正愣了愣,想起那个编《青州府农事便览》的马德厚。他领着那年轻人去了小院。
林越靠在藤椅上,望着这个站在廊下的年轻人。
“你爹可好?”
马进财眼眶红了,扑通一声跪下去:
“先生,俺爹……俺爹去年冬天没了。”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没的?”
马进财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那年冬天冷,他去村里给人讲种棉的法子,回来的路上受了寒,病了一个月,就走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让泪落下来:
“俺爹临走前,一直念叨先生。说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读了先生的书。”
他从包袱里取出那几本手抄的书,双手捧着:
“这是俺爹这些年写的。他说,让俺送来给先生看看。”
林越接过那些书,翻开。
一页一页,全是马德厚的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像是刻上去的。记的是这些年他在青州府推广种棉的法子,记了厚厚几大本。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字:
“仆这辈子,值了。”
林越对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书合上,递给水生。
“收起来。”他说。
马进财跪在地上,望着林越。
林越望着他。
“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马进财道:“俺想留在便民堂。俺爹说,先生这儿,才是学本事的地方。”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留下。”
马进财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忽然趴下去,朝林越磕了三个响头。
那年夏天,乱石村又添了几十户人家。
有从外县迁来的,有从外府迁来的,最远的从河南来。他们在村外那片空地上搭起简易的房子,等着村里统一规划建房。
周里正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带着人丈量土地、划分宅基地、安排建房顺序。他嘴上骂骂咧咧的,说“这些外乡人真烦人”,可心里头,美得很。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没见过这种阵仗——外乡人抢着来他们村落户。
有一回,他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抽烟,跟赵老根说:
“铁柱哥,你说咱村,是不是成啥‘模范村’了?”
赵老根抽着烟,闷声道:
“模范不模范的,俺不知道。俺只知道,咱村的人,如今走出去,腰杆子都比别人直。”
周里正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是啊,腰杆子直了。
从前村里人进城,连头都不敢抬,怕被人瞧不起。如今进城,那些城里人见了,都要客客气气问一句:“您是乱石村的吧?久仰久仰。”
久仰个啥?
他们也没干啥。
就是把地种好了,把布织好了,把日子过好了。
那年秋天,州城来了个画师。
说是奉了州尊的命,来画一幅“乱石村图”,要送到府城去,让别的地方看看,什么叫“富民之村”。
那画师在村里转悠了三天,画了厚厚一沓草稿。画老槐树,画便民堂,画织布坊,画青砖瓦房,画那些脸上带笑的乡亲。
临走时,他站在南坡上,望着整个村子,忽然说了一句:
“这地方,该画下来。”
周里正问他为啥。
他说:
“往后的人,得知道,这地方曾经是啥样。”
这话传到林越耳朵里时,林越正在廊下晒太阳。
水生把那话学说了一遍。
林越听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那画师,是个明白人。”
远处,便民堂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赵守田他们应该还在里头,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又在争论什么。
更远处,新迁来的人家正在搭房子,吆喝声隐隐传来。
林越阖上眼。
那些声音很远,又很近。
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