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二十九年的秋天,乱石村来了几个生面孔。
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绸缎衣裳,操着南边的口音,在村口老槐树下转悠了半天。周里正正在碾盘边抽烟,见这几个人鬼鬼祟祟的,起身走过去。
“几位找谁?”
为首那人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见周里正过来,连忙下马作揖:
“老哥,敢问贵村可是乱石村?”
周里正点头。
那人眼睛一亮,又问:
“那林先生可是住在这儿?”
周里正上下打量他一番,没急着答话。
“你们是哪儿来的?”
那人忙道:“在下姓沈,苏州府人,做布匹生意的。听闻贵地出产一种细布,比寻常棉布密实、光洁,在苏州能卖上好价钱。特来寻访产地,想订一批货。”
周里正愣了愣。
他想起刘杏儿那丫头这几年鼓捣出来的那些纺车、织机,想起村里那些婆娘织的布确实比别处好,可没想到,连苏州府的人都知道了。
他把那几个人领到榆树巷尽头那座小院门口。
“你们先等着,俺去通报一声。”
林越靠在廊下,听周里正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们进来。”他说。
那姓沈的商人带着两个伙计,进了院墙豁口,在廊下站定,朝林越恭恭敬敬作了个揖。
“晚生沈万有,拜见林先生。”
林越望着他。
“坐。”
沈万有在草墩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林越没有绕弯子。
“你来看布?”
沈万有连连点头:
“正是。晚生在苏州做布匹生意二十余年,见过各色棉布,从未见过贵地这般细密光洁的。若能量产,晚生愿出高价收购,销往苏杭两地。”
林越没有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棉田,望了很久。
沈万有坐在那里,心里直打鼓。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可从没见过这样的——不说话,就那么望着远处,好像眼前的事儿跟他没关系似的。
过了很久,林越收回目光,望着他。
“你去看过布了?”
沈万有摇头:“还没。先来拜见先生。”
林越点了点头。
“去看。”他说,“看完再说。”
沈万有愣了一下,随即起身,又作了个揖,带着伙计退出小院。
周里正把他们领到刘杏儿家。
刘杏儿正在院里纺线,见几个穿绸缎衣裳的生人进来,吓了一跳。她娘从屋里出来,护在女儿身前,警惕地望着这几个人。
周里正连忙解释:“别怕,是苏州来的商人,想看看咱家的布。”
刘杏儿她娘这才松了口气,进屋抱出一匹布来,递给沈万有。
沈万有接过那匹布,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用手摸了摸,捻了捻,凑到眼前细看。
看完,他抬起头,眼里放着光:
“这布,你们一天能织多少?”
刘杏儿她娘摇头:“俺就一架织机,一天织不了多少。”
沈万有急了:“那你们村,总共有多少架这样的织机?能织这种布的,有多少人?”
刘杏儿她娘答不上来。
刘杏儿从她娘身后探出脑袋,小声道:
“这种织机,是俺照着书里的图改的。村里有十来架。会织这种布的,有二三十人。”
沈万有蹲下来,望着这个才十四岁的丫头,半天没说出话。
他忽然站起身,对周里正说:
“老哥,能不能把村里会织这种布的人,都叫来?我想跟她们谈谈。”
那天下午,刘杏儿家的院里坐了十几个婆娘。
沈万有跟她们谈了一个时辰,谈成了一桩买卖:他出钱,在乱石村建一座织布坊,招收村里的婆娘和闺女进坊做工。织出来的布,他全部收购,价钱比市价高两成。
有人担心:“俺们不会织你那什么坊的规矩……”
沈万有拍着胸脯保证:“不用你们学规矩,就按你们现在的法子织。我出钱盖房子,买织机,你们只管织。”
还是有人犹豫。
刘杏儿忽然站出来,说:
“俺去。”
她娘拉住她:“你这丫头……”
刘杏儿望着她娘,说:
“娘,便民堂里那些书,您也看过。书上说,有活干,有钱赚,日子就能过好。如今活来了,钱来了,俺为啥不去?”
她娘愣在那里,说不出话。
沈万有蹲下来,望着这个丫头,眼睛亮亮的。
“小姑娘,你叫什么?”
“刘杏儿。”
沈万有点了点头,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织布坊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消息传开,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来看稀奇。苏州来的大商人,要在乱石村建坊收布,这事儿搁在十年前,谁敢信?
赵青石从州城赶回来,帮着选址、画图、监工。他在便民工坊干了这么多年,盖作坊的事门清,半个月就把图纸拿出来了。
沈万有看了图纸,连连点头:
“赵师傅,您这手艺,比我们苏州的匠人还精细。”
赵青石闷声道:
“俺是跟师父学的。”
沈万有愣了一下:“你师父是谁?”
赵青石没有答话。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榆树巷的方向。
十一月初,织布坊落成了。
三间青砖大瓦房,窗明几净,通风采光都好。里头摆了二十架新织机,都是赵青石亲手打的,比刘杏儿家那架还好使。
开坊那天,刘杏儿第一个进去,坐在织机前,开始织布。
阳光从窗户斜斜射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手里那根来回穿梭的梭子上,落在那匹慢慢成型的细布上。
她织得很慢,很稳。
外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叽叽喳喳的,她听不见。
她只是低着头,织着。
傍晚收工时,她织了半匹布。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头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人。
她忽然想起那年,她头一回进小院,躲在门槛边,不敢往里迈步。先生让她坐下,问她叫什么,她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如今,她坐在二十架织机最前头,带着村里二三十个婆娘和闺女,给苏州来的商人织布。
她站在那里,望着远处榆树巷的方向。
那座小院的灯,应该已经亮起来了。
腊月里,沈万有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两个账房先生,还带了一辆马车,车上装满了苏州带来的绸缎、茶叶、点心。
他把绸缎分给织布坊的婆娘们,把茶叶送给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把点心塞给满巷子跑的孩子。
周里正问他:“沈掌柜,你这是干啥?”
沈万有咧嘴笑道:
“老哥,我这是投资。往后这织布坊就是我的半个家了,不把乡亲们哄高兴了,谁给我好好织布?”
周里正听了,半天没说出话。
他想起三十年前,外乡人来村里,都是绕着走的。怕被偷,怕被抢,怕被坑。
如今,外乡人来了,送绸缎,送茶叶,送点心,生怕村里人不高兴。
他把这事说给林越听。
林越靠在藤椅上,听完,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
“周里正。”他说。
周里正凑过来:“先生?”
林越望着远处那片在冬阳下泛着光的棉田。
“往后,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他说,“来买布的,来买粮的,来买铁的,来学手艺的。”
他顿了顿。
“你们得准备着。”
周里正愣住:“准备啥?”
林越望着他。
“准备着,把村子再扩一扩。”
那年冬天,乱石村又添了几户人家。
不是本村人,是从外地来的。有的是来织布坊做工的,有的是来学手艺的,有的是来做小买卖的。他们在村边搭了几间简易的房子,住了下来。
周里正起初还有些担心,怕外人多了,村里乱。可住了几个月,发现这些人老实本分,干活卖力,跟村里人相处得还挺好。
有个从河间府来的年轻后生,在织布坊学了两个月,学会了刘杏儿那套纺线法子。他想回家自己开坊,又怕自己弄不好,跑来问刘杏儿。
刘杏儿想了想,说:
“你把便民堂里那本《纺线百问》带回去。有啥不懂的,写信来问。”
那后生千恩万谢,带着那本书走了。
第二年春天,他写信来说,他在家开了个小坊,招了五个婆娘,织出来的布,被县里的商人收走了,价钱比种地强多了。
信末,他写道:
“杏儿姐,俺这辈子都记得你。是你教会了俺纺线,也是你让俺知道,日子可以这样过。”
刘杏儿收到那封信,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信。
只是把那封信折好,放进了那只小木匣里。
木匣里,已经有好多东西了。
有她娘写给她的信,有赵守田画给她的图,有便民堂里那些书的手抄本,有沈万有送她的那块绸缎。
还有一张发黄的纸条,上边写着:
“杏儿,纺线的时候,心里要静。心静了,线就匀。”
那是先生写的。
那年先生还硬朗,还能自己动笔。
她把那封信放进去,合上木匣,继续去织布了。
远处,榆树巷尽头那座小院,灯还亮着。
林越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片月光。
水生端药进来,搁在矮几上。
林越喝了药,又靠回去。
“水生。”他说。
水生凑过来:“先生?”
林越望着窗外。
“你听。”
水生侧耳听了听。
远处传来隐约的机杼声,一下一下的,是织布坊那边在赶工。那声音很轻,很远,可在这静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水生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刚回村那会儿。那时村里晚上静得跟坟地似的,只有几声狗吠。
如今,有织布声了。
林越阖上眼,嘴角那道细浅的纹,浅浅地牵着。
那声音很远,又很近。
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