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那日,小院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人站在院墙豁口边,搓着两只手,半天不敢往里迈步。水生正在廊下熬药,抬头看见了,起身走过去。
“这位大叔,找谁?”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脸上满是沟壑,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他见水生过来,连忙作揖:
“小兄弟,俺、俺想求见林先生。”
水生回头望了望廊下。林越靠在藤椅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先生刚歇下。您有啥事,跟俺说也一样。”
那人急得直搓手:“这、这事……得先生做主。”
水生正要再问,林越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让他进来。”
那人连忙走过去,在廊下站定,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林越睁开眼,望着他。
“起来说话。”
那人不敢起,跪在地上,把头低着,声音闷闷的:
“先生,俺叫周老七,住村东头。俺来找先生,是……是求先生给俺做主。”
林越没有说话。
周老七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起来。”林越又说了一遍。
周老七这才慢慢爬起来,在廊下的草墩上坐下,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攥得指节发白。
“说吧。”林越道。
周老七深吸一口气,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事情不复杂。他家与隔壁周二贵家,因为一道田埂闹了三年。
那道田埂是两家祖上一起垒的,垒了快一百年了。早年间两家人和睦,田埂的事从没争过。后来周老七的爹过世,周二贵的爹也过世,两家的年轻人渐渐生分了。
三年前,周二贵翻修自家那几间老屋,要取土。他不去远处取,非要在他家田边那道土坡上挖。那道土坡,正好挨着两家的田埂。
周老七说,那道土坡是他家祖上传下来的,不能挖。
周二贵说,那道土坡在他家田边上,就是他家的。
两家人吵了三年。村里人劝过,里正断过,没用。去年春上,周二贵趁周老七进城卖粮,带人把那道土坡挖了半边。周老七回来一看,气疯了,当晚就带着两个儿子,把周二贵家刚垒的院墙推倒了一截。
从那以后,两家彻底翻了脸。见面不说话,说话就吵,吵起来就动手。村里人拉架拉了十几回,派出所都来过两回,没用。
今年收成不好,两家都憋着火。前几天,周二贵家的羊跑到周老七家田里,啃了半垄麦苗。周老七的儿子一气之下,把那只羊扣下了。周二贵找上门要羊,周老七不给。周二贵撂下狠话,说再不给,就一把火烧了他家柴房。
周老七怕了。
他听说林先生回了村,想了几天,今天终于鼓起勇气上门求见。
林越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望着院墙豁口外那片棉田,望了很久。
周老七坐在草墩上,大气不敢出。
“你们两家,”林越终于开口,“祖上啥关系?”
周老七愣了一下,道:“祖上……祖上是堂兄弟。俺爷爷跟周二贵爷爷是亲兄弟。”
“亲兄弟的后人,闹成这样?”
周老七低下头,不吭声。
林越又问:
“那道土坡,你爷爷跟你二爷爷在世的时候,争过没有?”
周老七想了想,摇头:“没听说过。”
“那道田埂,你爹跟你二叔在世的时候,争过没有?”
又摇头:“也没有。”
林越望着他。
“那你知不知道,为啥到你这辈,就争起来了?”
周老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越靠在藤椅上,阖上眼。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周老七,你回去,把周二贵叫来。”
周老七愣住了。
“叫……叫他来?”
“叫他来。”林越说,“俺在这儿等着。”
周老七犹豫了一下,起身走了。
半个时辰后,周二贵来了。
他比周老七年轻些,四十来岁,长着一张黑脸,进门时还气鼓鼓的,一副随时要吵架的样子。
可他在廊下站定,看见林越靠在藤椅上那副模样,那股气焰就矮了半截。
“坐。”林越说。
周二贵在草墩上坐下,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搁,最后搁在膝盖上,跟周老七一个姿势。
林越望着他。
“你家的羊,还在周老七家扣着?”
周二贵梗着脖子道:“他那是不讲理!俺家羊不过吃了他几口苗,他就扣下不还!”
“几口苗值多少钱?”
周二贵愣了一下,道:“这……这俺没算。”
“周老七,你算过没有?”
周老七摇摇头。
林越望着这两个人,望着他们脸上那股子谁也不服谁的劲儿。
“你们两家祖上是亲兄弟。”他说,“那道田埂,是你们爷爷那辈一起垒的。垒了一百年没倒,到你们这辈,要倒了。”
周老七低着头,不吭声。
周二贵也低着头,不吭声。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你们回去,一人拿一把锄头,到那道田埂那儿等着。”
两人抬起头,愣愣地望着他。
林越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俺随后就到。”
那天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水生推着林越上了村东头。
那道田埂还在,半人高,长满了杂草。旁边是那道被挖了半边的土坡,豁牙露齿的,难看得很。
周老七和周二贵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两人各握着一把锄头,隔得远远的,谁也不理谁。
林越让水生把轮椅停在田埂边。
他望着那道田埂,望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们俩,一起把这道田埂铲平。”
两人愣住了。
周老七结结巴巴道:“先、先生,这田埂……”
“铲平。”林越又说了一遍。
两人对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挪开。
谁也没动。
林越望着他们。
“你们不是争吗?争来争去,争不出个结果。那就铲平。往后两家地挨着地,中间没东西隔,看你们还争啥。”
周老七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二贵站在那里,攥着锄头的手,指节发白。
林越不再说话。
他只是靠在藤椅上,望着那道长满杂草的田埂,望着田埂那边的麦田,望着麦田那边的天空。
过了很久,周二贵忽然动了。
他握着锄头,走到田埂边,举起锄头,狠狠挖了下去。
一锄。两锄。三锄。
周老七愣愣地望着他,忽然也动了。
他走过去,举起锄头,挖了下去。
两个人,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挖着那道垒了一百年的田埂。
没有人说话。
只有锄头落地的闷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日头渐渐西斜。
那道田埂被挖开了一道口子。不大,也就几尺宽。可它确实被挖开了。
林让水生把轮椅往前推了推。
他望着那道口子,望着口子两边那两个满头大汗的男人。
“行了。”他说。
两人停下来,拄着锄头,喘着气,望着他。
林越指了指那道被挖开的土坡。
“那半边土坡,是你挖的?”他望着周二贵。
周二贵低下头,不吭声。
林越又望向周老七。
“那截院墙,是你推倒的?”
周老七也低下头。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你们俩,明天一人带一把锹,把这土坡复原。把人家墙垒起来。”
周二贵抬起头,张了张嘴。
林越望着他。
“有话说?”
周二贵低下头,闷声道:“没、没有。”
周老七站在那里,攥着锄头,忽然开口:
“先生,俺……俺家那半垄麦苗……”
林越望着他。
“麦苗的事,你算过账没有?”
周老七愣了一下,摇摇头。
“回去算。算清楚了,让周二贵赔你。”
他又望向周二贵。
“羊扣了几天,也该还了。回去让你媳妇煮锅鸡蛋,给周老七家送去。两家吃了鸡蛋,这事就过了。”
周二贵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有吭声。
林越望着这两个人,望着他们脸上那股子别扭的、又想低头又不肯先低头的劲儿。
“你们俩,爷爷那辈是亲兄弟。”他说,“这村子几百年了,老周家祖祖辈辈都在这儿。往后你们孙子那辈,还要在这儿。”
他顿了顿。
“你们想让孙子们,也像你们这样?”
周老七低着头,攥着锄头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周二贵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麦田,望着麦田那边自家的青砖房。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先生,俺……俺明天来垒土坡。”
周老七抬起头,望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又赶紧错开。
可那道口子,好像没那么深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水生推着林越往回走。
轮椅吱呀吱呀碾过田埂边的小路,慢慢往榆树巷方向去。
周老七和周二贵还站在那里,隔着那道被挖开的口子,谁也没走。
水生回头望了一眼,小声道:
“先生,他们俩……能好不?”
林越没有答话。
他靠在藤椅上,望着前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那道田埂,是他们一起挖开的。往后,也得他们一起垒上。”
水生不懂,可他点了点头。
轮椅继续往前走,吱呀吱呀的,像一首慢吞吞的歌。
第二天一早,周氏来送早饭时,带了个消息:
“先生,村东头那两家,今早一起在垒土坡呢。周老七家的媳妇,煮了一锅鸡蛋送过去;周二贵家的,把那羊牵回来了,还带了一捆新割的草。”
林越靠在藤椅上,望着远处那片棉田,没有接话。
可他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
水生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师父的药碗端得更稳了些。
窗外,秋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