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清欢。
我妈说，“清欢”是清淡的欢愉，不浓烈，却长久。
我爸说，他什么都听他媳妇儿的。
每一个听到我名字的人，都说是好名字，温婉大方，听起来就很淑女。
那是在他们还没有见识过我的真性情之前。
我是被我爸娇惯着长大的，只要我不故意去惹我妈生气，基本上我爸都纵着我。
这也养成了我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整个批发市场里的小孩儿，哪怕是比我大一两岁的，都怕我。
但我有一个克星。
他家不在省城，但每次一见面，他都板着个脸，还要管着我不准这样，不能那样。
当然，我也不是怕他，就是看在他妈和他妹的面子上，不跟他计较。
江阿姨是除了我干妈之外，对我最好的女性了。唯一的缺点就是，她总想让我当她儿媳妇。
小时候不懂，我问她，儿媳妇是什么。她说儿媳妇就是要叫她妈妈，还可以一直住在她家。
我一想，也不是不行。
虽然江予安木了点，不好玩，但江予宁可爱呀！虽然她比我大半岁，但就像我的小妹妹一样，可崇拜我了。
我一直想要一个江予宁那样的妹妹，可我爸妈就是不给我生，害我羡慕了江予安好久。
我傻傻地对江阿姨点头说好，旁边的江予安凶巴巴地瞪了我一眼。
他肯定是担心我分走了他妈妈的宠爱，哼，小心眼。
*
夏天的毒太阳烤得人发昏，江家院子里那棵小叶榕却长得遮天蔽日。
它最低那根横斜的枝丫看起来就像个天然的“秋千座”。
江予宁仰着头，想上去又不敢。转头看向她哥，她哥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我才不会听他的，熟练地挽起袖子就往上爬。
“陆清欢，下来。”江予安微皱着眉头，用那种小大人的语气教训我，“前两天刚下过雨，树皮上有青苔，滑，要是掉下来，腿都要给你摔断。”
“江予安，你少咒我！”
我在爷爷奶奶家也爬过树，我奶奶还说我是小猴子变的。
就这么一棵小叶榕，根本难不倒我。很快，我就爬到了那个树杈上。
可事实证明，江予安那张嘴可能开过光。
我站在那根横枝上，正准备坐下，脚底猛地一滑，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了下来，还运气不好地磕到了树下一块小石头上，当场骨折。
后来我爸和江叔叔从外面赶回来，看到的就是腿上绑着夹板，痛得大声嚎着的我，以及旁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江予宁。
哦，还有一边站着，白衬衫上全是泥印子和苔藓痕迹的江予安。他本来是想接住我的，但实在没来得及，还弄脏了自己一身。
“陆叔叔，对不起。”江予安站得笔直，“是我没有保护好陆清欢。”
我爸虽然也心疼我，但他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你才多大，哪能怪得了你。再说，这事多半都是这皮猴子自找的。”
因为我爸妈本来是来市里谈生意的，也就打算待个两三天就要回去。
现在我腿摔断了，回了省城他们也没时间照顾我，所以干脆就把我留在了江家养伤。
那年，我们七岁。
*
从那个夏天开始，我爸妈好像终于找到了我暑假的安放处。
每年一放假，就把我往江家一丢，然后他们就可以清净两个月。
依然是夏天炎热的午后，我和江予宁躲在房间里，正看着偷偷租来的《白发魔女传》义愤填膺，房间门突然被推开了。
江予安冷着脸走进来，目光落在我们来不及收的小说上：“不是说在写作业吗？”
他动作太快，我还没反应过来，书已经到了他手上：“在你们俩写完暑假作业之前，这书都由我保管。不然，我就告诉家长们去。”
“江予安你敢！”我叉腰站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他眼都没抬一下，直接转身就走。
“你哥跟卓一航一样讨厌！老古板，没劲透了。”
我故意大声跟江予宁吐槽，“我要学练霓裳那样，一辈子不原谅他！哼！”
那年，我们十三岁。
*
2001年的夏天。
趁着家里大人都不在，我拉着江予宁和江予安，偷偷溜去了市里最繁华路段的一家台球厅。
那天我手感出奇的好，随着“啪”的一声清脆撞击，黑八落袋，一杆清台。
江予宁兴奋得直拍手，喊着要去买汽水庆祝，转身就小跑着离开了台球桌。
她前脚刚走，旁边立刻响起了一阵轻佻的口哨声。
几个染着黄毛的少年凑了过来，领头那人眼神黏腻地盯着我，嘴里不干不净：“妹妹，球打得挺野啊，要不要哥哥陪你练练……”
我冷笑了一声，随手把巧克粉块往桌上一扔，准备抡起球杆教一下他怎么做人。
可是，还没等我动作，旁边一直安静坐着的江予安，突然站了起来。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一句废话。他反手抄起旁边桌上的一只空啤酒瓶，“砰”地一声，毫不留情地砸碎在那个领头混混脚边。
玻璃碴子四溅，原本嘈杂的台球厅瞬间安静。
江予安一步跨到我身前，将我挡在身后。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嘴巴放干净点。”
那些混混被他身上的气势震慑了一秒，随即回过神来，仗着人多势众，骂骂咧咧地就要围上来。
江予安余光瞥见门口被吓得停了一步的江予宁，果断喊了一句：“宁宁，别过来！往外跑，去找人！”
为了不波及门口的江予宁，江予安一把扔掉手里剩下的半截酒瓶，攥紧我的手腕，撞开另一边人群，从台球厅的侧门冲了出去。
我们在青澜市的街头狂奔，那些混混在身后紧追不舍，叫骂声渐渐被风拉得很长。
七拐八绕之后，江予安拉着我，一头扎进了旁边一条昏暗逼仄的背街死巷里。
巷子太窄了，我整个人被江予安抵在墙角，他双手撑在我身侧的墙壁上，胸膛几乎贴着我的肩膀。
外面传来混混们踢倒垃圾桶找人的声音，我听着江予安因为奔跑而微微粗重的呼吸，闻到了他衣服上洗衣粉的清香，以及一丝独属于少年的淡淡汗水味。
我看到了他滚动的喉结，突然觉得脑子里“轰”地一声，连带着心脏也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我们已经长大了，有了男女之别，不再是小时候可以无所顾忌的小伙伴了。
那年，我们十七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