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沈知夏和陆怀远在江家沉浸式地体验到了什么叫“兵荒马乱的幸福”。
这两天，陆怀远那本黑皮小本子几乎被密密麻麻的“育儿知识”记满了。
在江城的毒舌指导和他超强的胜负欲下，原本抱孩子都手抖的陆大老板突飞猛进。
他不仅学会了托抱、拍嗝，还认真地记下了给男宝和女宝垫尿布的区别。
临回省城前的那个晚上，两个男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就着两碟小菜喝着江城珍藏的好酒。
听着江城感叹自己当时在产房外有多紧张时，陆怀远抿了一口酒，自信满满地道：
“我就不像你，我可是早早就做好准备了。你看我这本子，连去医院的路线、带什么东西我都分门别类写好了。等我媳妇儿生的时候，老子绝对稳如泰山。”
江城只是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事实证明，江狐狸的沉默是有道理的。
因为陆老板的豪言壮语，在1984年春天的一个深夜里，碎了一地。
那天半夜，睡梦中的沈知夏突然感觉肚子一阵紧缩的坠痛。
“陆怀远……”沈知夏推了推身边的男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我好像……要生了。”
“嗯？生、要生了？！”
白天还对着黑皮本子复习“临产预案”的人，在听到“要生了”三个字的那一刻，大脑“嗡”地一声，那本子上记的东西，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陆怀远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一下地还不小心踢翻了床边的小凳子，“哐当”一声响。
“媳妇儿你别怕！我、我去叫人！不是，我去开车！我车钥匙呢……”
陆怀远穿着睡衣，双手还在大腿两侧疯狂地摸索着根本不存在的口袋。
他赶紧拉开灯，胡乱抓起一件衬衫穿上，高大的身躯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原地转了两圈，大脑却已经无法独立思考。
第一波阵痛缓缓平息，沈知夏看着急得满屋子乱转，衬衫扣子都错位了的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被迫担起了指挥的角色。
“陆怀远，你先停下。”沈知夏靠在床头，冷静地下达指令。
内心慌乱的陆怀远终于停住，眼巴巴地看着她，声音发紧：“媳妇儿，我、我该干嘛？”
“去衣柜把我的那件面包服拿过来。”
“面包服？哦，好！”陆怀远同手同脚地冲向衣柜。
“帮我穿上。”
“穿、穿上。”他笨手笨脚地把衣服裹在沈知夏身上，手指抖得怎么也拉不上拉链，最后索性直接将几颗扣子扣上。
“最左边抽屉里的证件袋，中间抽屉的手电筒和车钥匙，都拿上。”
感觉到肚子再次发紧，沈知夏不禁加快了语速，强忍着那种沉沉的下坠感。
“好好好，还有什么？”
“没有了，其他该准备的都提前放到车上了。你现在过来扶我。”
等又一波的阵痛过去，沈知夏才在陆怀远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往门外挪。
“媳妇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不容易将沈知夏安置到吉普车上，陆怀远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不用担心，阵痛才开始，到真正生还不知要多久呢，你不用急。”
坐到驾驶座上，他反复握了握拳头，让自己稍微冷静了一点，然后才启动车子。
*
到了省人民医院，沈知夏直接被护士扶着进了待产房。
因为严格的无菌隔离制度，家属是绝对不能进去陪产的。
当那扇白色的木门在陆怀远面前合上时，他久久地回不过神来，仿佛自己的思想和灵魂都跟着一起进去了。
这位在省城商界搅动风云的陆大老板，就像个失去控制的空壳子，在走廊里不停地来回暴走。
里面偶尔会隐约传出一声痛呼，这时候他就会跟着哆嗦一下。
整整六个小时，直到天色大亮，那扇紧闭的门才打开。
“沈知夏家属！”护士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走了出来。
陆怀远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护士满脸喜气：“恭喜，是个六斤二两的胖丫头，母女平安，孩子很健康！”
陆怀远目光落在襁褓里那张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上，血脉相连的奇妙感觉瞬间击中了他，他眼底闪过一丝狂喜和不可思议的柔软。
紧接着他猛地抬起头，急切地往护士身后张望：“护士同志，我媳妇儿呢？她现在怎么样？”
“产妇累坏了，正在里面清理观察。”护士笑着安抚他，“孩子我先抱去婴儿室集中清洗照料，你安心在这里等着，一会儿你爱人就出来了。”
“孩子还不能给我吗？”陆怀远不舍地盯着自家闺女的小脸。
“新生儿都要集中观察两天，到了固定喂奶的时间会抱去给你们。”
白色木门再次关上。
听到媳妇平安，也见到了女儿的陆怀远，一颗心终于放下来。
他靠着墙壁缓缓蹲下身去，眼睛发红，鼻子发酸。
半个多小时后，沈知夏被推回了病房。
她虚弱地躺在病床上，乌黑的头发被汗水浸透，软软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陆怀远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小心翼翼地握住她毫无血色的小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媳妇儿，辛苦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臭丫头还挺能折腾！媳妇儿，就这一次，以后咱再也不生了！”
“不是你心心念念盼着要女儿的吗？怎么刚出来就嫌弃上了。”
陆怀远低下头，心疼地亲了亲她的指尖：“女儿再好，也大不过媳妇儿去，她害你痛了这么久！”
沈知夏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见过女儿了吗，长得好不好看？”
“就护士抱出来的时候给看了一眼，现在还皱皱巴巴的。”很快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媳妇儿生的，指定好看！”
沈知夏弯了弯唇角，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你说是就是吧。陆怀远，我好累，想睡会儿了。”
“嗯，安心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
陆怀远帮她掖好被角，倾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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