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宅子三进三出,虽说年久失修有些破败,但格局方正,地基扎实,价钱也公道。
周家当机立断买了下来,又花费大半年时间重新修缮。
周文远亲自盯着工匠干活,从房梁到地砖,从门窗到檐角,每一处都用心打磨。
李芸娘则负责打理庭院,前院种两棵石榴树,中院搭葡萄架,后院辟一小块菜地,还移了一丛竹子过来。
修缮完毕之后,周家正式从桂花村的老宅搬进了县城。
不过老宅也没空着,偶尔回村时还要住的,平日里则托付给邻居帮忙照看。
此刻,一家人走到槐树巷深处,周锦琅上前推开两扇黑漆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内是一座宽敞的前院。
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可以看见院子正中铺着青石甬道,两旁各种一棵石榴树。
这个时节石榴正红,沉甸甸的果子挂在枝头,被灯笼光一照,泛着温润的光泽。
甬道尽头是三间正房,中间是堂屋,左右各一间耳房。这是周文远和李芸娘的住处。西厢房分给了周知礼和郑梅香,东厢房原本是给周守义和吴月桂留的,不过他们如今在镇上管着早点铺分店,平日里住在镇上的小院里,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住上几日。
穿过前院正厅旁边的月亮门,便进了中院。
中院比前院更阔朗些,正房三间给了周怀仁和杨慧英,东西厢房各两间,一间是周锦琅的屋子,另一间原本是周锦瑞的。不过周锦瑞如今跟着武师傅在外头学艺,一年到头也住不了几天。院子当中搭着葡萄架,架下一张石桌几个石凳,夏天里是纳凉的好去处。
再往里走,穿过一道垂花门,便是后院。
后院最是清静幽雅。正房三间,一明两暗,明间做了书房,左暗间是周岁安的闺房,右暗间是周秉智的屋子。不过周秉智进京之后,那间屋子便一直空着,只留了几件旧衣裳和一些读过的书在里头。
东厢房两间住着周锦琮和周锦瑜兄弟俩,西厢房两间则是周锦瑶和周锦珅姐弟的屋子。
后院角落里还有一小片竹林,是当年周岁安特意央求李芸娘种的。
竹林旁边搭了一间矮矮的狗舍,是椰蓉的小家。
整座宅子里统共只雇了三个下人。
一个厨娘张婶,负责一家人的餐食;一个粗使丫头春草,帮着洒扫庭院、浆洗衣裳;还有一个看门的许伯,白日里守着大门,夜里巡一巡院子。
人不多,但周家本也不是那等讲究排场的人家。
李芸娘常说,够用就行,多了反而累赘。
一家人刚迈进中院,就听见后院传来一阵清脆的吵嚷声。
“周锦珅你给我站住!”
“姐、姐你别追了……哎呦我错了!”
“你把我的画稿弄成什么样了你自己看,这张是我画了三天的。”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看看嘛……”
“只是看看?呵~看看能看成这样?你手上沾了墨还翻我的画稿,这黑乎乎的一大片是你看出来的?”
周锦瑶的声音又脆又响,中气十足,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岁安一听就乐了,撒开李芸娘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往后院跑。
椰蓉也摇着尾巴跟上去,一人一狗跑得飞快。
跨进后院,就看见廊下灯笼亮堂堂的,周锦瑶一手叉腰,一手揪着周锦珅的耳朵,小脸涨得通红。
如今的周锦瑶,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躲在杨慧英身后唯唯诺诺的小丫头了。
她今年十六岁,身量窈窕修长,穿一件鹅黄色交领襦裙,外罩浅绿色半臂,腰间系着一条杏色丝绦。
一头乌黑的长发挽成随云髻,簪了一支素银蝴蝶簪,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脸儿只有巴掌大。
她的眉眼像极了杨慧英,都是那种精致明艳的长相,眼睛又亮又有神采,目光坦荡干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飒爽劲儿。
这几年她在桃源县的书铺里卖画本子,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如今的大大方方跟书铺掌柜讨价还价,性子越来越开朗自信。
从前那个被外婆嫌弃、被母亲忽视、整日里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的小姑娘,早就被岁月和周家的温暖一点一点地打磨成了一颗亮晶晶的小珍珠。
此刻正柳眉倒竖,揪着弟弟的耳朵训得毫不留情。
周锦珅比她小一岁,今年十五,个子已经蹿得比姐姐还高半个头,生得白白净净,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气。
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短褐,袖口沾着星星点点的墨迹。
被姐姐揪着耳朵,整个人歪着身子龇牙咧嘴,又不敢用力挣脱,模样委屈极了。
“姐、姐,我错了,我真错了。”周锦珅一边讨饶一边试图护住自己的耳朵,“你先松手,松手好商量——”
“错哪儿了?”周锦瑶不依不饶。
“我不该翻你的画稿!”
“还有呢?”
“我不该手上沾了墨就碰你的东西……”
“还有呢?”
周锦珅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哭丧着脸:“还有、还有啥啊?”
“你方才还嘴硬说画坏了也没什么大不了,让我重新画一张就是了。”周锦瑶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周锦珅,你知不知道这张画稿我画了多久?整整三天!光是那朵牡丹的配色我就试了七八遍。”
“我、我那不是不知道嘛……”
“不知道就可以随口乱说吗?”周锦瑶终于松开了揪耳朵的手,改为双手抱臂,下巴微微扬起,居高临下地看着弟弟。
“哼。”
“你开手工铺子,做木雕做竹编,要是有人把你的东西弄坏了,跟你说重新做一个就是了,你心里什么滋味?”
周锦珅揉了揉被揪红的耳朵,低下头嘟囔道:“那确实挺难受的。”
“所以呢?”
“所以我错了,姐。”周锦珅抬起头,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我不该乱翻你的东西,更不该说那种话。你罚我吧。”
周锦瑶哼了一声,脸色缓和了几分:“罚你帮我磨三天的墨。”
“行!”
“还要帮我跑腿去买新的颜料,要东街那家文宝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