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远与周怀仁跟着贾老板一行人,脚步沉稳地朝着县衙方向走去。
沿途不少百姓听闻早点铺闹出人命纠纷,纷纷跟在后方一同前往,都想看看最后官府会如何判定这场风波。
周岁安等人坐着马车,很快赶上他们。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桃源县县衙大门。
朱红色的大门庄严肃穆,门口立着手持棍棒的衙役,平日里寻常百姓极少踏足此地。
周文远走在最前面,周怀仁紧跟其后,身后还跟着李芸娘、周岁安,以及十几名自发前来作证的街坊邻里。
贾老板带着那个干瘦伙计走在另一侧,伙计背上还背着那名依旧抽搐不止的男子,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水。
两拨人刚走到县衙门口,门口的衙役便拦住了去路。
“干什么的?县衙重地,闲人免进。”
贾老板连忙上前一步,拱手笑道:“这位差爷,我们是来报官的,有人在吃食上做了手脚,害得食客当场发病,请县太爷做主。”
周文远也沉声开口:“我们是岁岁安早点铺的人,被人诬陷讹诈,前来求县太爷明断是非。”
衙役扫了众人一眼,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里面传出话来,让所有人进堂。
众人鱼贯而入,周岁安紧紧牵着李芸娘的手,小短腿迈过高高的门槛,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四周。
县衙正堂比她想象中要大,两侧立着肃穆的衙役,手执水火棍,威风凛凛。
正中央高悬一块匾额,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
可当她抬头看向堂上坐着的县太爷时,却愣了一下。
不是她想象中的白胡子老爷爷,而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这人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子英气,身上官服穿得一丝不苟,端坐在案桌后面,目光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周文远心里也微微诧异。
他之前见过桃溪镇的前任知县,是个年过半百的老爷,怎么这才多久,就换了人?
贾老板显然也没料到县太爷换了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笑脸,上前就要开口。
年轻知县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在堂下众人身上扫过,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威压:“堂下何人,所告何事?一个一个说。”
周文远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草民周文远,桂花村人,在桃溪镇经营岁岁安早点铺。
今日铺子里来了一位食客,吃了半张葱油饼后忽然倒地抽搐,草民正要去请大夫诊治,这位贾老板便带着人冲进来砸了草民的铺子,张口索要二百两银子,说草民的吃食有毒害人。”
贾老板连忙抢话:“大人明鉴!这食客吃了他的东西当场发病,人命关天,草民只是路见不平……”
“本官没有问你。”年轻知县淡淡看了他一眼。
贾老板顿时噎住,讪讪闭上嘴。
知县又看向周文远:“你继续说。”
周文远便将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包括干瘦伙计如何砸店、如何索要银两、街坊如何作证,一五一十,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半分。
知县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堂下依旧抽搐不止的男子,微微皱眉:“此人从发病到现在,一直如此?”
“回大人,一直没有停过。”周怀仁接话道。
知县竟然站起身。
从案桌后面走出来,亲自走到那名男子身边,蹲下身子查看。
他伸手翻翻男子的眼皮,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后,他站起身,转头对身旁的师爷吩咐道:“去请县里最有名的吴大夫来,另外,再去药铺抓一味甘草、一味绿豆,煮成浓汤一并带来。”
师爷应声而去。
贾老板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怎么做县太爷的,竟然还懂医理!
干瘦伙计更是额头冒汗,眼神开始飘忽。
周岁安安安静静站在李芸娘身边,心里却忍不住想:这个县太爷好年轻呀,但是他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不多时,吴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进堂之后先给知县行了礼,然后按照知县的吩咐,为地上的男子诊脉。
他诊得格外仔细,不仅看了面色、舌苔,还仔细闻了男子呕吐物的气味。
良久,吴大夫站起身,笃定道:“大人,此人的脉象虽乱,但并非中毒之象。倒像是服用了过量的催吐药物,导致胃气上逆,经络痉挛,才会一直抽搐不止。”
催吐药物!
这四个字一出,满堂哗然。
干瘦伙计的脸色瞬间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贾老板脸上的肥肉颤了颤,强作镇定道:“大人,这、这也不能证明就不是吃食的问题……”
“住口。”知县冷冷打断他,转身从师爷手里接过刚熬好的甘草绿豆汤,示意衙役给地上的男子灌下去。
一碗温热的药汤灌下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男子抽搐的频率明显减缓,脸色也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
吴大夫再次上前诊脉,片刻后面露喜色:“大人,药效对症,此人胃中催吐之物正在化解,再过半个时辰便能恢复。”
知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干瘦伙计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子冷意:“你兄弟吃了催吐的药,你却口口声声说是早点铺的吃食有毒。本官问你,这催吐的药,是谁给他吃的?”
干瘦伙计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大、大人,草民不知道,草民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知县微微挑眉,“那你方才砸店的时候,不是挺有底气的吗?”
早点铺,总不可能给饭里放催吐的药,这不是砸自己饭碗吗?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在自导自演。
堂外围观的街坊们忍不住发出一阵哄笑。
周家众人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放下来。
李芸娘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周岁安仰头看着堂上那个年轻的知县,眼睛里满是崇拜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