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红蓝铅笔划出的箭头、圆圈和叉号。
“先生！”
郑修韦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
“家里的急信，少爷……全没了影！”
徐明轩食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个红点，身子没动，嗓音稳得很。
“啥时候丢的？”
他指尖停在林唐镇北边莲花坡的位置，那里用红圈套着一个墨点。
“早有苗头了。留了封纸条，人早就蹽了。”
郑修韦顿了顿，咽了下口水。
“八成……是奔夫人去了。”
他从衣内口袋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
“仨混球！”
徐明轩嘴上骂得凶，语气却跟哄孩子似的。
末了还哼出一声笑，又无奈又宠。
他转身踱了两步。
接着忽然停下，侧过半张脸。
“他们走前，可碰过我书房东边第三格的樟木匣子？”
他转过身，顺手从郑修韦手里接过另一份卷宗。
“我托你盯的事，查明白了没？”
“摸到些线索！”
郑修韦腰杆一挺。
“从林唐镇一路往北，很多人说来了个女郎中，手脚利索，救人一救一个准。老百姓都喊她活菩萨。”
“活菩萨？”
徐明轩挑起一边眉毛。
“她可真能给自己加戏。”
“还有……”
郑修韦飞快扫了眼徐明轩脸色。
“那位大夫身边，老跟着仨半大不小的孩子，看着像她儿子，也像亲兄弟。”
“不用猜了。”
徐明轩眼神一亮。
“就是她。我媳妇儿，哪怕落了难，也绝不甘心当根草，非得长成棵招风的大树不可。”
他合上卷宗，抬手把桌上一支铅笔推到地图边沿。
“先生，那咱们……”
“马上调人，往北边多派几路盯梢。”
“得嘞！”
郑修韦立马应声，抱拳转身就走。
“等等！”
徐明轩又把他叫住。
“顺道给吴大帅捎句话，就说我要去他那儿和我自个儿的地盘上，转一圈看看秋粮收成咋样。让他手下兄弟抬抬手，别挡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马鞭。
“先生，土匪刚清完，您不多躺两天松快松快？”
药童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剂站在门边。
“歇不了。”
徐明轩盯着摊开的地图，眼神一下子沉下去。
“我得亲自跑一趟，把我那个不省心的媳妇，连同那仨胆儿比天还大的臭小子，全给拎回来。”
张引娣一家，又上道了。
估计是把话说透了，气氛松快不少。
徐青山照旧嫌路硌脚、饭寡淡。
可再也没哼唧着要去找亲爹。
他们一路朝北挪，不急不赶。
张引娣还是老习惯。
一见谁家穷得揭不开锅、病得下不了炕，脚底板就自动拐过去帮忙。
这天刚进村，远远瞅见一棵歪脖子树底下瘫着个老大爷。
脸通红、嘴唇发紫，眼看就要挺不住。
“娘！快瞧那边！”
徐晋跳出来喊。
张引娣二话没说，麻利甩下背篓就冲过去。
摸脉、扎针、撬开牙关灌下几口泡过草药的清水。
老头悠悠醒转，眼皮颤了两下才完全睁开。
视线模糊几秒，随即认出围在身边的人。
一家老小立刻扑上来，拉住张引娣的手不松开。
张引娣收拾好药包。
她牵起三个儿子的手，继续往北走。
徐晋贴着她肩膀边走边笑。
“娘，你现在这个样儿，真威风。”
“可不是嘛娘！”
徐青山也蹦跶着凑上来，脚尖点地，身子一颠一颠的。
“你猜刚才那人的眼神像啥？跟看活神仙一个样！比瞅我爹时还亮堂呢！”
张引娣被夸得耳朵发热。
她没注意，他们刚出村口不到一个钟头，七八匹快马就卷着尘土冲进了村子。
当头那人一勒缰绳，马嘶长鸣，前蹄高高扬起。
正是徐明轩。
他径直走到院门口正捧着粗碗喝水的老汉跟前。
徐明轩声音不高不低。
“大叔，打听个人。”
大家心里直打鼓，喉头发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官老爷，您有啥吩咐？”
“刚才这儿，有没有一个女大夫来？”
“有有有！”
那刚被救回来的老头一听，腾地从板凳上弹起来。
“救命恩人啊！活菩萨下凡！还领着仨孩子，朝北边走了，才走一袋烟工夫！”
“她……长啥样？”
徐明轩嗓子有点发干。
“俊得很呐！脸蛋儿清瘦，但眼睛特别亮！”
“可不是嘛，说话时嘴角微微往上翘，笑起来眼角还带点细纹，可精神头儿足着呢！”
徐明轩听着大伙你一句我一句地比划，胸口那块石头，总算咕咚一声，落了地。
“爷，要追不？”
郑修韦牵着马凑近点，声音压得低低的。
徐明轩盯着那条往北去的土路。
泥地上还印着几串脚印。
他眼前一下就浮出她拽着三个毛小子的样子。
硬气得让人心头发酸。
他一把扯住缰绳，翻身上马。
“追。”
“这次，她哪儿也别想去。”
……
张引娣带着仨儿子，又上路了。
可这回，谁都不咋吭声。
徐青山连埋怨的劲儿都没了。
“娘……我脚底又磨出水泡了，咱到底走几天才算完啊？”
他有气无力地嘟囔。
“这路比我家那口老井还深，往上爬都费劲！”
话音刚落，他抬起右脚，用鞋帮蹭了蹭左脚踝。
徐晋回头瞪他一眼。
“话比耗子打洞还多！娘走了一天腿都打颤，你闭嘴行不行？”
他边说边伸手扶了扶背上斜挎的竹篓。
篓里装着半块硬馍和三双补丁摞补丁的布鞋。
张引娣没接话，只摸出个皮水囊，递给徐辰。
“喝两口，瞧你嘴唇都裂口子了。”
徐辰接过去，拧开盖子闻了闻，又默默塞回她手里。
“娘，你先润润喉咙。我们小伙子，喝水少点儿，照样蹦高。”
张引娣轻轻抿了抿嘴，把水囊揣回怀里。
天光一点点淡下去，前头隐约显出个镇子的影子。
几缕炊烟从镇东头歪斜地升起来，在渐暗的天空下缓缓散开。
“前面能落脚，今晚在那住下。”
她抬手指了指。
“耶！能睡床啦！”
徐青山立马挺直腰杆。
进镇门时，哨卡松得离谱。
几个当兵的蹲在门洞里嗑瓜子。
一家四口顺顺利利进了织方镇。
果真热闹，街上全是人。
徐青山正伸着脖子左顾右盼。
那堆人挤得密不透风，个个踮着脚。
“二哥快看！那边围一堆人，嚷嚷啥呢？”
徐青山扯着嗓子喊。
徐辰顺着一瞅。
墙上糊着张老大黄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