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路尽，山林相接。
牡丹客栈消失在密林转角。
远山如黛，薄暮霭霭，前不见村，后不着店。
“唉，说真的，吴某实在是不解，你俩为何放着好好的客栈不住，非要赶路？”
“可不是嘛，就钟掌柜对燕离的态度而言，若我四人留宿于客栈，他必欣喜莫名，少不得好酒好肉招待……现在倒好，落得个无处栖身的下场。”
“燕兄说走，总有他的道理……”
见三人争执，燕轻云并未停下脚步，手中短枝随意抽打着林间野草。
“牡丹客栈真的是客栈么？”
这句话看似没头没脑，但刚才还在抱怨的吴先生与陈冲却没再出言反驳。
辛鹏紧跟燕轻云身后，闻言答道：“那地方看似与其它客栈并无二致，但细想不妥之处甚多，莫非陈兄与吴先生竟未能看出来？”
陈冲略微迟疑，稍即恍然，“你是指那群武林人物与客栈的交易颇为神秘？这事其实也不算稀奇，陈某早年随家父到长安经商，也曾遇到过此类事件，不觉有何不妥之处……”
“你见过这种交易？”燕轻云回头看了陈冲一眼。
陈冲想了想，答道：“有些珍宝，来路不明，藏家不方便公然转手，而有的人想入手某件宝物，却又不愿被别人知道，所以通过某个有实力且较有威信之人，从中周旋……”
“我明白你说的那种交易方式，但牡丹客栈的交易却大为不同。那些人并不是为了钱才将自己的宝物转手，他们是有求于某个人，才不惜以宝物交换。”
“某些隐藏的大人物，本就极具恐怖实力，如其本身有收藏癖好，愿替别人做事以代付买金，也未尝不可，双方各取所需而已……”
眼看已即将走出这片林子，燕轻云找了个平整的石块，一屁股坐了下来。“稍作歇息，我们顺便把这事儿聊开……”
三人闻言，俱围拢了过来。
吴先生腿上有伤，早就想歇会儿了。
“其实吴某也觉得此事颇有蹊跷，只是觉得那钟掌柜已被燕离的折服，应当不会对我等有加害之心，否则他又何必以银钱相赠？”
“哦，吴先生且说说看，此事有何蹊跷之处？”
“咳咳……首先，参与交易者，无一例外皆为江湖中人，就连那商贾打扮之人手中算盘，亦为镔铁所铸，这代表他们所求之事，亦多为江湖之事。”
“嗯，不错，继续说……”
“吴某虽不懂武学，但亦能感受到牡丹及三名红衣少女，所散发出来的恐怖气息，甚至那店小二也绝非常人，能控制这些人又敢同时接下如此多桩交易，没有庞大的力量绝不可能完成，所以我认为，神秘人不是一个人，而应该是一个组织……”
“说得好……先生观之细微，思路敏捷，不愧为谋士。”燕轻云抚掌称赞。
吴先生摆手抚额，“得了，燕离你不必抬举，老夫仅窥得一角，其它细节还得你来点明……”
燕轻云转头看着陈冲，笑问，“陈兄可看出点问题没？”
“呃……陈某被那苏塔尔所惊吓，开始并未觉有何不妥，直到后来你为钟掌柜作《兰亭序》时，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你且说来听听。”
“那时，楼下客栈仅剩数人，皆在一旁围观，我见那了凡师太师徒二人慈眉善目心平气和，不似奸诈之人。反观那阻止孙秀才的阎道人，却是一脸阴鸷之色，而他口中称极为厉害的角色——梅姑娘，却又毫无戾气……我才想到这个问题，前来参与交易之人，龙蛇混杂，正邪难分，但却没有一个被拒……”
辛鹏紧皱眉头，“也就是说，幕后交易之人，根本不在乎对方是何人，所求为何事，只要其所献宝物足够珍贵，他皆会一概应允？”
“万山，你觉得那钟先生的实力如何？你能否敌得过他？”
辛鹏深吸了口气，眼里露出一丝恐惧，缓缓摇了摇头，“我看不出来，那些人之中，以了凡师太与阎道人的道行最高，小弟虽不才，但自信能与此二人中任何一位对阵，不落下风，唯独钟掌柜与梅姑娘，我连看都看不出来……”
看不出对手的实力，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像他那样可怕的人，竟然甘愿在此荒山野岭中做个普通掌柜，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所以你认为我们留下，会引火上身？”
“那倒不是，我看得出钟先生内心深处对虞伯施极为推崇，必不致对我下手，但他背后的神秘力量，我等却一概不知，没必要卷入其中。而且，那牡丹客栈，也非留宿之地，你们可曾发觉，十几个人上楼去后，竟无一点异常响动……”
“……没错，按理说，十几个皆携带兵器之人，同置一处木楼，不可能毫无响动，除非……”
“牡丹客栈仅为两层，除非那楼上还有一条秘密通道！”
“秘密通道？通向何处？……莫非通往山中不成？”
燕轻云微笑起身，“管它通往何处，已与我们无关，走吧，得抓紧时间找个地方落脚。”
倦鸟啾啾，暮色渐浓。
四人终于在月上梢头时，于半山腰寻得一间破庙栖身。
身后连绵的山麓在月光中尽显朦胧，远处，已微现灯火。
明早，就能离开这片无人的荒野了。
荒草没径，残垣断壁，这破庙也实在是太破了。
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
泥胎佛像倒塌剥落，遍地屋瓦碎砾，门窗上连块木板都看不到。
好在庙墙四周能拾到不少柴禾，九月的夜间，已有凉意。
火光不止能驱赶寒冷，也能照亮希望，四人围坐于火堆，再不惧长夜凄凉。
吴先生解开腿上的布条，查看了一番伤势，见恢复得还好，心中大感放心。
“再有一日，便到盱眙，燕离，你心中可有仔细盘算，若那边正在开战，我等该如何是好？”
燕轻云接过辛鹏递来的水袋，“开战更好。”
“……？”
三人甚感不解。
燕轻云不答反问，“三位因何事入狱，刑期判至何时？”
“陈某家住徐州，做绸缎生意，有一次与人谈布皮交易，醉后所携钱财被洗劫不说，官府为结案，反来诬陷陈某乃贼伙，判入狱一年，发配楚州……”
“吴某单名一个明字，字应昌，曾在幽州戍边时做过谋职，后脱兵籍回到家乡禹州，因辱骂都蔚被收押入狱，后遭其以私通绑匪为由，发配至泗州服役九个月，后被解往楚州、两月前又被押至扬州铸钱工场赶工，时至昨日，仅剩两月便可结束役期……”
“先父辛公讳文陵，曾随平阳郡公薛仁贵于黑山大败契丹，历官怀化中郎将、归德将军。万山为承父辈遗志，自幼尚文习武，为求……数月前，游历杭州，遇恶霸期压百姓，愤而出手，失手伤人被押楚州……”
燕轻云暗暗点头，原来万山乃名将之后，难怪……果然继承了父辈风采，虽家道中落，但一身铮铮铁骨志，由内而发。
“有战事，便有机会立功，有功，便能抵过，不脱罪籍，天下再大，我们又能去何处安身？”
燕轻云说完，抓了把干草铺地，倒身便睡。
“三位，早些睡，明早还要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