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轻云这一嗓子,差点将钟钰气到吐血。
这小王八犊子,闹半天他竟然是要自己写!
可碍于梅若烟在场,他又不便发作,只能干瞪眼。
燕轻云自然是看出了钟钰在生气。
“钟先生,如果在下的《兰亭集序》比虞本更似真迹,你应当不会觉得吃亏,对不对?”
这话狂得不能再狂了!
“取文房四宝给他!”钟钰气得闷哼出声。
那店小二也被气到不行,但气归气,杂事得归他干,赖也赖不掉。
于是他将两张桌并为一张,摆上文房四宝后便垂手退到一旁。
“万山,可否为我磨墨?”燕轻云气定神闲。
“小弟愿为燕兄效劳。”
辛鹏果然是铁杆迷弟一枚,都到这种时候了,他内心竟还能如此笃定的信任燕轻云。
宣纸撑开,镇纸横置,燕轻云提笔蘸墨……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嘿,还真写上了?
牡丹等四女离桌稍近,神色明显不对了。
吴先生与陈冲脸上的表情更为复杂,梅若烟轻纱罩面,看不出明显变化,但一双眸子却眨也不眨地盯在燕轻云身上……
钟钰终究没忍住好奇,负手自柜台后缓步踱出。
他刚到桌旁,便再没崩住。
燕轻云正心无旁骛,笔走龙蛇,恣意挥毫……
“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钟钰大惊,果然是虞世南的手笔……
他,莫不是伯施重生?
唐人因太宗李世民钟爱王羲之,“二王”之风盛行,甚至导致官用文字被推行普遍使用楷书,钟钰一生研习虞世南的摹本,燕轻云的字,是真是假,如何能看不出来?
“让我来,让我来……”
钟钰推开辛鹏,亲自为燕轻云舔笔、托袖。
阎道长与了凡师太师徒不知何时已来到桌旁观望,二人虽非书法名家,但对虞本之妙,却还也是略知一二的,当下不禁也露出惊诧之色。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钟钰的额头因紧张而渗出豆大的汗珠,一张圆脸更加的红润了。
别人都看字,梅若烟的眼睛却始终只盯在燕轻云的脸上。
“为何他也姓燕?”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她握枪的手因紧张而使指节一阵发白,就在此时,燕轻云不经意间抬头,恰巧与她视线相触。
没来由的一阵脸热,幸好戴了面纱……
那流转的眼波,恰似这深秋的韵味,那稍纵即逝的娇羞,刚好进入燕轻云的眼底……
多么熟悉的眼神啊……
回过神来,燕轻云抱以一笑,俯身提笔点墨……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自此,燕轻云不再停笔,如流水行云一气呵成,落款,搁笔,含笑而立。
“钟先生,请验货!”
钟钰绕了个方向,俯身细看,欲伸手抚摸那犹未风干的字迹,又恐毁坏墨宝,可就是不敢直起腰身,那感觉,像是生怕这幅墨宝离开视线便会落入他人之手。
只见他两眼时而迷蒙,时而发光,嘴里似在喃喃自语。
“钟先生!”
燕轻云拍了拍钟钰的肩膀。
钟钰方始如梦初醒。
“你看这幅虞本可行?算得真迹否?”
“是真迹,是真迹,比真的还真!”
牡丹与三名红衣女相视皱眉,心想,这钟伯莫不是疯了吧?
现场临摹,再像也不可能比真的还真啊?
“少侠落笔如神,悬针垂露,奔雷坠石,或重若奔云,或轻如蝉翼,导之则如泉注,顿之则似山安。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涯,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此幅墨宝尽得二王之神,纵伯施重生,恐也未及也……”
钟钰极尽赞美之词,连对燕轻云的称呼也变为“少侠”,其内心的震撼可见一斑。
牡丹等人却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燕轻云笑道:“可惜,在下虽能临摹虞本,却无伯施印章……”
“不打紧,不打紧,少侠不必在意……”
钟钰之所以钟爱虞世南,乃因唯有其字迹最得王羲之之韵,而燕轻云的这幅字,犹在伯施之上,是以,哪还须印章相佐?
“那梅姑娘所求之事……”
“包在钟某身上,包在钟某身上……”
燕轻云转身,直视梅若烟,面带微笑,“在下燕轻云,幸不辱命……”
抱拳一礼,“再次谢过姑娘仗义出手,就此别过……”
然后回头示意辛鹏、陈冲三人,“我们走……”
行得数步,回头笑道:“梅姑娘,别忘了替我们付账……”
“燕少侠,请留步!”
钟钰追了过来,直奔至柜台,将抽屉里的银钱尽数取出,三锭银两,两贯整钱,“这点银钱,不成谢意,还望少侠笑纳。”
燕轻云此刻身无分文,虽然有些心动,但并未伸手接下钟钰手中的银钱。
“先生已答应梅姑娘所求,你我交易已毕,无须另付银钱。”
“不,不,此幅墨宝,其贵重已远超梅姑娘所求之事,于钟某而言,万金不换,区区银两,难衡其重。我观少侠乃恣意洒脱之人,细微心意,聊表感激,请勿再推辞。”
钟钰言辞凿凿,诚意满满,燕轻云不禁有些感动。
“既如此,在下就不客气了,谢钟先生馈赠……”
说完,躬身叉手,吓得钟钰连忙回礼。
“万山,收下钟先生的礼物……”
“告辞!”
燕轻云也朝着梅若烟叉手致意,梅若烟微微点头,燕轻云看不见她嘴角的笑意。
“敢问燕少侠此去何处?”
钟钰依依不舍,追至大门询问。
此刻他的情绪,好似那深闺中的女子在送别即将远行的丈夫。
燕轻云在院中驻足,回首微笑。
“孤舟无港,浪子无家,此去应是天涯……”
“能否说个确切地方,我去找你……”
这次说话的是梅若烟,她伫立在木门旁,“我想请你喝顿酒,以表谢意……”
阳光刚好洒在她身上,透过薄纱,燕轻云似乎看到了她在微笑。
燕轻云也笑了,他抬头,见青天漫漫,白云悠悠,心中顿时有感。
“天高云阔,吾当游遍名山大川,若有缘相逢,不是洛阳,即为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