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洛阳皇城尚书省。
燕轻云一袭紫袍,腰悬金鱼袋,穿过重重宫门踏入兵部正堂。堂前已候着十余名属官,见他到来,齐刷刷躬身行礼:“下官见过燕公。”
为首的是兵部侍郎李昭德,五十许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他是武曌提拔的寒门能臣,执掌兵部军籍、武选诸事已有三载。此刻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李侍郎不必多礼。”燕轻云虚扶,目光扫过众人,“燕某初来乍到,日后还需诸位同僚多加提点。”
“燕公言重。”李昭德侧身引路,“请入内堂议事。”
内堂已备好茶点,两人对坐。李昭德屏退左右,这才开口:“燕公,兵部事务繁杂,大致可分四司——兵部司掌军籍、武选;职方司掌地图、城防;驾部司掌舆辇、驿传;库部司掌戎器、仪仗。如今最紧要的,是核查天下军府名册,清理虚额空饷。”
他从案头取出一卷厚厚的册子:“这是垂拱元年各道折冲府上报的在册兵员,总计六十八万四千人。但据各道观察使密报,实际兵员不足五十万,空额近二十万,每年虚耗军饷逾百万贯。”
燕轻云接过册子,翻开几页:“空额最严重的是哪些地方?”
“首推河北道、河东道。”李昭德压低声音,“这两道多是武氏宗亲、太平公主旧部掌军。虚报兵额,克扣军饷,已成惯例。前任兵部尚书张虔勖曾想彻查,不到三月便被调任岭南。”
燕轻云沉吟片刻:“李侍郎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下官以为,当缓图之。”李昭德正色道,“燕公新晋,根基未稳。若贸然彻查,必遭反扑。不如先整顿边军——朔方、陇右、安西、北庭四镇,皆远离洛阳,且主将多为李唐旧臣。从边军入手,既能立威,又不至于触动洛阳权贵根本。”
“边军……”燕轻云想起王方翼,想起朔州,“边军粮饷,可还充足?”
“不足三成。”李昭德苦笑,“户部拨下的军饷,经过层层克扣,到边关时往往只剩十之三四。边军将士常以野菜充饥,冬日缺衣少炭。去岁朔州大捷,实乃燕公以私财补贴,方能维持战力。”
燕轻云放下册子,看向窗外宫墙:“若我想改变此局,李侍郎可愿助我?”
李昭德起身,一揖到底:“下官寒门出身,蒙天后简拔,唯愿为国尽忠。燕公若能整顿军务、强军安边,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同日,宫中尚宫局。
上官婉儿换上浅绯女官服,发髻高绾,随引路宫女踏入尚宫局正厅。厅内已有十余名女官等候,为首的是尚宫局司正崔氏,年约四十,面容端肃。
“上官司记。”崔司正微微颔首,“尚宫局掌后宫簿籍、印信、俸禄、刑罚诸事。你新任司记,专责文书往来、诏令誊录。这是近三月宫中往来文书底档,需在三日内熟悉。”
两名宫女抬来三大箱文书。上官婉儿神色不变:“下官遵命。”
崔司正又道:“天后有旨,着你每日巳时、申时各至紫宸殿当值一个时辰,记录朝会议事、草拟诏令。切记——宫中耳目众多,谨言慎行。”
“下官明白。”
众女官散去后,崔司正留下上官婉儿,语气稍缓:“婉儿姑娘,你祖父上官仪与我父有旧。宫中险恶,你初来乍到,有三事需谨记。”
“请司正教诲。”
“其一,太平公主虽禁足,但其党羽遍布六局二十四司。尚宫局中,典记王氏、掌簿赵氏皆是公主心腹,你须提防。”
“其二,天后看似信重你,实则在试探。你每言每行,皆有人记录呈报。切莫妄议朝政,更不可私通外臣。”
“其三……”崔司正压低声音,“内侍省少监高延福,昨日暗中打听你入宫后的动向。此人阴狠,当远离。”
上官婉儿敛衽行礼:“谢司正提点,婉儿铭记。”
她回到司记值房,推开窗。窗外可见紫宸殿飞檐,更远处是公主府高墙。太平公主虽禁足,但那股暗流,仍在宫中涌动。
午后,公主府禁苑。
太平公主李令月坐在水榭中,面无表情地看着池中锦鲤。她一身素衣,未施粉黛,与往日华贵判若两人。
水榭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低沉声音响起:“公主。”
“进来。”
藏剑推门而入,扶桑浪人装束,腰间长剑依旧。他在太平公主三步外站定:“段无刀已死,狱中‘暴毙’。”
太平公主指尖一颤:“谁动的手?”
“来俊臣。”藏剑道,“他怕段无刀供出更多,昨夜派人毒杀。钟钰也在押解途中‘坠崖身亡’。”
“灭口倒快。”太平公主冷笑,“武三思呢?”
“削职在家,闭门不出。其党羽已被狄仁杰清洗大半。”
太平公主沉默良久,忽然道:“你可后悔助我?”
藏剑抬眼:“你何出此言?”
“若非助我,你仍是东海逍遥客,何必卷入这朝堂泥沼?”太平公主自嘲一笑,“如今我失势禁足,你也成了朝廷通缉要犯。”
“我行事,从不后悔。”藏剑声音平静,“况且——公主真以为,自己输了?”
太平公主一怔。
“禁足不过是暂避锋芒。”藏剑缓缓道,“天后年事渐高,天子懦弱,诸武无能。朝中能掌大局者,唯公主与燕轻云。如今燕轻云看似得势,实则身处风口浪尖。边军虚额、粮饷亏空、武氏宗亲掣肘……这些难题,足够他焦头烂额。”
他顿了顿:“而公主只需静待时机。宫中、朝中、军中,皆有公主旧部。待燕轻云出错,或朝中生变,公主便可东山再起。”
太平公主眼中渐渐恢复神采:“你的意思是……”
“蛰伏。”藏剑吐出二字,“贫道会离京一段时日,去办两件事。一是寻访故人,二是……为公主寻一把更好的刀。”
“更好的刀?”
“燕轻云有宗师修为,寻常高手难近其身。”藏剑望向北方,“但天下之大,能人辈出。我听说,北地有位‘雪域狂刀’,闭关十年,近日将出关。此人修为不在我之下,且嗜武成痴,若知中原有燕轻云这般年轻宗师,必会前来挑战。”
太平公主眼睛一亮:“借刀杀人?”
“是试刀。”藏剑转身,“公主好生静养,我去去便回。”
他推门而出,身影一晃消失于禁苑深处。太平公主独坐水榭,指尖轻叩栏杆,眼中重燃野火。
申时,紫宸殿偏殿。
上官婉儿垂首立于殿侧,笔走如飞,记录着武曌与狄仁杰的对话。
“燕轻云今日已赴兵部上任。”狄仁杰禀报,“李昭德呈报,边军空额之事,燕尚书似有意整顿。”
武曌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如意:“让他去碰碰钉子也好,边军那些将门世家,盘根错节,连本宫都要忌惮三分。”
“天后圣明。”狄仁杰顿了顿,“只是……天后削去武承嗣职位,任燕轻云为地官尚书,只恐触怒武氏宗亲。而他在朔州,若真能整顿边军,于国有利。”
“武氏?”武曌轻笑,“承嗣、三思之辈,除了争权夺利,还会什么?边军糜烂至此,他们难辞其咎。让燕轻云去整顿,正好替朕敲打敲打他们。”
她忽然看向上官婉儿:“婉儿,你记完了?”
上官婉儿躬身:“已誊录完毕。”
“拿来来宫看看。”
上官婉儿呈上笔录。武曌扫了几眼,微微颔首:“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比你祖父不遑多让。”她放下笔录,忽然问,“婉儿,你以为燕轻云此人如何?”
殿中一静。狄仁杰垂目不语。
上官婉儿心念电转,缓缓道:“燕尚书忠勇果毅,朔州大捷可见其能。至于其他……婉儿不敢妄断。”
“不敢妄断?”武曌似笑非笑,“你与他相识于钓月楼,又在朔州共患难,岂会不知?但说无妨,本宫恕你无罪。”
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婉儿以为,燕尚书乃当世奇才,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更难得的是,他心中装着百姓。朔州新政,士兵委员会、民议堂、劝农法,皆是为民谋利之举。若朝中多几个这般人物,天下何愁不治?”
武曌静静听着,良久才道:“你倒是看得透彻。”她挥挥手,“退下吧。”
上官婉儿躬身退出。殿内只剩武曌与狄仁杰。
“怀英,你说本宫用燕轻云,是对是错?”武曌忽然问。
狄仁杰躬身:“天后用人,自有深意。燕轻云确是可造之材,只是……锋芒太露,恐遭人忌。”
“本宫就是要他用这锋芒,劈开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武曌起身,踱步至窗前,“李唐旧臣、武氏外戚、边军将门……这些势力交织成网,连本宫都要小心周旋。燕轻云无根基、无党羽,唯有倚仗本宫。这样的人,用起来最顺手。”
她转身,眼中闪过锐光:“传口谕:加燕轻云同中书门下三品,参知政事。让他不仅能管兵部,还能参与朝政决策。”
狄仁杰心中一震——这是要将燕轻云直接推入权力核心!
“天后,此举恐引朝野非议……”
“非议?”武曌冷笑,“让他们非议去,本宫倒要看看,谁敢跳出来反对。”
黄昏,燕轻云新赐府邸。
这座府邸位于修文坊,原是前朝一位亲王府邸,占地广阔,亭台楼阁一应俱全。燕轻云立在正堂前,看着仆役搬运箱笼,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燕郎。”上官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换回常服,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婉儿?”燕轻云转身,“你怎出宫了?”
“尚宫局今日事毕,天后特准我出宫半日。”上官婉儿走近,低声道,“燕郎今日入兵部,可还顺利?”
燕轻云引她入内堂,屏退左右,才将边军空额之事说了。上官婉儿听罢,沉吟道:“李昭德所言有理,当从边军入手。但有一事燕郎需知——河北道总管武懿宗,是武承嗣堂弟,掌五万精兵。此人贪婪残暴,虚报兵额最甚,且与太平公主过往甚密。若动边军,必先过他这关。”
“武懿宗……”燕轻云记下这个名字,“你在宫中,也要小心。太平公主虽禁足,但其党羽仍在。”
“我知道。”上官婉儿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这是白牡丹今日暗中递来的。她说鸽组已重建,核心人员、信鸽皆已转移至河东。这是新的联络密码与暗桩名单。”
燕轻云接过蜡丸:“白牡丹如今在何处?”
“在狄仁杰府中,暂充侍女。”上官婉儿顿了顿,“燕郎,还有一事——今日紫宸殿中,天后加你同中书门下三品,参知政事。”
燕轻云一怔:“这是要将我置于火上烤。”
“但也是机会。”上官婉儿目光清亮,“参知政事可参与朝政决策,接触军国机密。燕郎,这是天后给你的考验,也是给你的权柄。如何用之,全在你心。”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裴度的声音:“燕公,朔州急报。”
燕轻云开门,裴度呈上一封火漆密信。拆开一看,是崔挽月亲笔:
“轻云如晤:朔州新政推行顺利,夏粮丰收,民议堂已扩至四乡。然近日有朝廷御史至朔,名为‘巡察新政’,实为挑刺。杜审言暗中透露,此乃太平公主旧部所为,欲寻隙弹劾。妾身已妥善应对,然朝中暗流,不可不防。万望珍重。挽月手书。”
燕轻云合上信,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洛阳的棋局刚刚落子,朔州的风波又起。这盘大棋,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上官婉儿轻声道:“燕郎,我该回宫了。”
燕轻云送她至府门,低声道:“婉儿,宫中险恶,务必保全自身。”
“你也是。”上官婉儿深深看他一眼,转身上了宫中马车。
马车驶远,燕轻云独立门前,暮色中宫城轮廓如巨兽蛰伏。
他知道,从今日起,自己真正站到了这武周朝堂的漩涡中心。前方是荆棘丛生的权路,身后是朔州万千军民的目光。
望月刀在鞘中轻鸣,似在回应他心中战意。
这一局,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