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二,雨后的朔州城青石板路洗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城西刑场的血迹已被冲刷干净,只有墙角几株野桃树开着淡粉的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燕轻云正在听各方禀报。
“昨日刑场之事,已传遍四城。”辛鹏道,“百姓都在议论‘天现异象’,说使君是天命所归。那几个原本对女学有微词的士绅,今早都闭门不出,再没说过怪话。”
薛瑶补充:“军中也传开了,士兵们都说跟着使君是跟对了人,连老天爷都站在咱们这边。训练时劲头格外足,没人喊苦。”
梅若烟坐在窗边,擦拭着银枪,闻言抬头:“这是好事,也是麻烦。‘天命所归’这话传出去,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已经有动静了。”崔挽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婉儿从洛阳传来的,太平公主得知陈冲被斩,勃然大怒,在宫中当众说‘燕轻云恃功骄纵,擅杀朝廷命官,此风不可长’。武三思、来俊臣附议,已联名上奏,请天后严惩。”
燕轻云接过信看罢,神色平静:“李孝逸什么态度?”
“奇怪就在这里。”崔挽月道,“婉儿说,李孝逸昨日也有密奏回京,但内容……似是为你说情。他说陈冲投毒证据确凿,依律当斩,公审程序合规,百姓拥戴。还说朔州新政初见成效,不宜此时换将。”
冷青萍哼道:“那李孝逸转性了?”
“不是转性,是审时度势。”冷如意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昨日刑场上空那道光,他也看见了。他分不清是神迹还是戏法,但百姓信了。这时候和你硬碰,不智。”
燕轻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师父说得对,李孝逸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他现在按兵不动,是在等——等朝廷的旨意,等太平公主的下一步,也等……巴丹彦西的三个月之期。”
提到巴丹彦西,众人都沉默了。
那位大宗师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时间一天天过去,剑就落下一分。
“火药坊进度如何?”燕轻云问。
“月底前能出第一批‘霹雳火球’。”梅若烟道,“工匠是从扬州重金请来的,手艺没问题。但原料不够——硝石、硫磺存量只够造三百枚。”
“三百枚不够。”燕轻云起身走到地图前,“阿史那骨笃禄若再来,至少会带五万骑。我们要守住朔州,至少需要一千枚火器,还要有足够的弓弩箭矢。”
崔挽月轻声道:“钱不是问题,梅花党的宝藏还剩不少。问题是原料——硝石、硫磺都是朝廷严控的物资,大量采购会引人注意。”
“走黑市。”秦风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这位一直沉默的僧人合十道:“贫僧在江湖行走时,知道几条暗线。吐蕃、回纥商人常走私这些物资,只要价钱够,他们敢运。”
燕轻云沉吟:“风险太大,一旦被截获,就是‘私购军械、图谋不轨’的铁证。”
“那就用别的名义。”崔挽月眼睛一亮,“我们可以说要开‘炼丹坊’,炼制丹药。硝石、硫磺本就是炼丹常用之物,朝廷管制稍松。再通过民议堂的商户暗中收购,分散进行,不易察觉。”
“好主意。”燕轻云点头,“挽月,这事你来安排。记住——所有交易都要有合法文书,账目清晰,以备查验。”
“我明白。”
正商议着,门外传来通报:“吴国公到。”
李孝逸独自一人走进书房,没带随从。他今日穿一身暗紫常服,看起来更像文人而非武将。
“国公请坐。”燕轻云示意上茶。
李孝逸坐下,接过茶碗却不喝,只是看着燕轻云:“燕使君,本督今日来,是想说几句心里话。”
“国公请讲。”
“陈冲之事,本督已上奏天后,陈明原委。”李孝逸缓缓道,“但朝中非议不会因此平息,公主不会罢休,武三思、来俊臣之流也不会。使君在朔州的所作所为,已触动太多人的利益。”
燕轻云平静道:“末将只知守土安民,不知触动了谁的利益。”
“守土安民……”李孝逸笑了,笑容有些复杂,“这话骗骗百姓可以,骗不过本督。你推行新制,设民议堂,改军制,兴学堂——这已不是单纯的守土安民,这是在……造一个新朔州。”
他顿了顿,直视燕轻云:“而一个新朔州,会让别的州县显得老旧不堪;一个新朔州,会让百姓开始想——为什么我们那里不能这样?这就是动摇了整个朝制的根基。”
书房里寂静无声。
李孝逸继续道:“本督知道使君有抱负,有能力。但有些事,急不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使君现在做的,太急,太快,太显眼。”
燕轻云沉默良久,忽然问:“国公以为,该如何?”
“缓一缓。”李孝逸正色道,“暂停新政,恢复旧制。民议堂可以保留,但只议民生,不涉军政;士兵委员会可以保留,但推选需经将领核准;女学……可以办,但只收寒门女子,不招士绅之女。”
“这是妥协。”
“是生存。”李孝逸道,“你还年轻,有大好前程。何必为了一个朔州,赌上一切?只要你肯退一步,本督可向天后保举,让你回京任职,至少是兵部侍郎。到时候,你照样可以施展抱负,何必在边关与天下为敌?”
这话说得恳切,甚至有些推心置腹。
但燕轻云缓缓摇头:“国公好意,末将心领。但朔州不能退。”
“为何?”
“因为退了,突厥就会来。”燕轻云望向窗外,“因为退了,将士的血就白流了。因为退了,那些信任我的百姓,就会失望。”
他转身,看着李孝逸:“国公说我在造一个新朔州。没错,我就是在造一个新朔州——一个能挡住突厥的朔州,一个百姓能吃饱饭的朔州,一个士卒愿意拼命的朔州。如果这叫动摇根基,那这根基,也该动一动了。”
李孝逸怔住,良久,苦笑:“燕轻云,你这是在走一条绝路。”
“或许吧。”燕轻云笑了笑,“但总得有人走。”
李孝逸不再劝,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本督再提醒你一句——巴丹彦西的三个月之期,还剩两个月。若到时朔州未如你所言,他会做什么,谁也说不准。”
“末将明白。”
李孝逸走后,书房里气氛凝重。
“他在威胁我们?”冷青萍握紧刀柄。
“不,他在提醒。”崔挽月轻声道,“李孝逸这个人……很复杂。他忠于武曌,但也看重实务。他或许不希望我们成功,但也不希望我们失败得太难看。”
燕轻云点头:“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两个月,必须让朔州脱胎换骨。”
正说着,赵铁柱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使君!好消息!春小麦出苗了,长势比往年好三成!城西老农说,照这势头,夏粮至少能收五石一亩!”
众人精神一振。
“走,去看看。”燕轻云带头往外走。
城西田野里,麦苗已长到半尺高,绿油油一片望不到头。几十个农夫正在田间除草,见燕轻云等人来了,纷纷放下农具行礼。
一个老农搓着手,咧嘴笑道:“使君您看!这苗多壮!老汉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好的苗!”
燕轻云蹲下,仔细查看麦苗根部。确实健壮,叶片厚实,没有虫害迹象。
“用了新法子?”他问。
“用了!”老农激动道,“按崔夫人教的,深耕、施肥、轮作,还有那引水渠——水自个儿流到田头,再不用挑水浇地了!省了多少力气!”
旁边一个年轻农户插话:“使君,我家十亩地,往年最多收三十石粮,交完租子剩不了多少。今年要真能收五十石,交了税还能剩三十五石,够全家吃两年!”
崔挽月眼眶微热,她知道,这就是改革的意义——让最普通的百姓,能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
远处田埂上,几个孩童在奔跑嬉戏,手里拿着新发的课本。更远处,学堂里传来琅琅读书声。
这座边城,正在苏醒。
回城路上,燕轻云对崔挽月道:“挽月,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新政的所有章程、所有成果,编成一部《朔州新志》。”燕轻云道,“详详细细,从军制到农政,从学堂到医馆,从民议堂到市易司。要让后来人知道,这条路怎么走,会遇到什么困难,又如何解决。”
崔挽月明白他的意思——这是留火种。若他们失败了,至少还有文字流传。
“好。”她用力点头,“我来编。”
傍晚,暮色四合。
燕轻云独自登上北门城楼。北方草原的方向,隐约能看见突厥游骑的影子——阿史那骨笃禄虽退兵,但斥候从未断过。他在等,等三个月期满,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而燕轻云也在等。
等夏粮丰收,等火器造好,等新兵练成,等这座城池真正变成铜墙铁壁。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梅若烟和冷青萍。
“轻云。”梅若烟递给他一个水囊,“阿秀新配的药茶,安神。”
燕轻云接过喝了一口,微苦回甘。
冷青萍望着北方,忽然道:“呆子,你说……我们能赢吗?”
“不知道。”燕轻云实话实说,“但我们会尽力。”
“要是输了……”
“输了,就输得堂堂正正。”燕轻云望向远方,“至少我们试过了。至少朔州的百姓知道,有人为他们拼过命,为他们想过路。”
暮色中,三个人的身影在城楼上拉得很长。
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有草原的苍茫,有战马的嘶鸣,也有这片土地上正在萌发的新芽的气息。
两个月。
时间如沙,从指缝间流逝。
但有些人,有些事,会在时光里留下印记。
比如这座城,比如这群人,比如他们正在做的、或许会改变这个时代的事。
夜色渐深,城头火把次第点燃。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