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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月正圆

作者:花渐笑 | 分类:军事历史 | 字数:51.4万字

第172章 草长莺飞

书名:长安月正圆 作者:花渐笑 字数:3.2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04 01:13:06

二月初八,惊蛰。

朔州城外的田野已是一片新绿。

麦苗破土而出,在春风中舒展嫩叶。农夫们忙着除草、施肥,田间地头不时传来吆喝声和笑声。更远处,黑水河解冻了,浑浊的河水裹挟着碎冰奔腾而下,轰鸣声十里可闻。

城东校场上,三千新兵正在操练枪阵。经过半个月训练,这些农家子弟已有了些军人模样,虽然动作仍显生涩,但眼神里多了份坚毅。

薛瑶骑马巡视,不时纠正动作:“枪要平!步伐要齐!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是一个阵在战!”

校场旁的高台上,燕轻云与李孝逸并肩而立。

“燕使君练兵有方。”李孝逸看着整齐的方阵,语气听不出喜怒,“半月时间,能把农夫练成这样,不容易。”

“国公过奖。”燕轻云道,“守城不需花巧,只需令行禁止。这些新兵不习弓马,但持枪列阵守城墙,足够用了。”

李孝逸转头看他:“使君内伤可大好了?”

“已无大碍,谢国公关心。”

这半个月,李孝逸住在驿馆,每日不是巡视城防,就是观摩练兵,偶尔也去民议堂旁听,却再未对朔州新制提出质疑。但这反而让燕轻云更加警惕——这位吴国公太沉得住气了。

“使君。”李孝逸忽然道,“天后前日有旨到。”

燕轻云心头一紧:“请国公明示。”

“旨意是给本督的。”李孝逸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天后说,朔州新制虽与旧制不同,但既为守城所需,可暂试行。然边镇改制事关重大,需有成效为证。故命本督留驻朔州,观察三月。三月后,若朔州防务稳固、民生安定,则新制可奏请推行他处;若徒具虚名、贻误边备……则从严治罪。”

燕轻云接过旨意细看,心中了然——这是武曌惯用的平衡术。既不完全否定他的改革,也不完全支持,而是让李孝逸这个“自己人”来监督评估。

“末将遵旨。”他双手奉还。

李孝逸收起圣旨,意味深长道:“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本督希望……能看到使君许诺的成果。”

“必不让国公失望。”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操练,李孝逸便告辞回驿馆。他走后,薛瑶策马上前,低声道:“燕大哥,这半个月,陈冲那小子没闲着。”

“怎么说?”

“他手下的人频繁出入城中酒馆茶楼,跟一些不得志的文人、破落士绅接触。”薛瑶道,“昨日我们的人盯梢,发现他在城南一处宅子密会了三个人——一个是城西米行的东家,因为市易司借贷没批给他,怀恨在心;一个是前军府的书吏,因贪墨被革职;还有一个……”

“是谁?”

“赵四。”薛瑶脸色难看,“就是赵铁柱那个堂弟,在军中当火头军,因为偷酒被打了军棍。”

燕轻云眼神微冷:“陈冲这是要收买‘内应’。”

“要不要抓起来?”

“暂时不用。”燕轻云摇头,“抓了这三个,他还会找别人。放长线,看看他要做什么。”

正说着,辛鹏骑马奔来,脸色凝重:“燕大哥,出事了。”

城西学堂。

十几个士绅模样的人围在学堂门口,为首的正是城南孟家的家主孟怀义——孟老夫子的堂弟。此人五十来岁,一脸富态,此刻正指着学堂牌匾大声斥责:

“女子入学,有伤风化!我孟家诗书传家,岂能容这等败坏门风之事!”

学堂内,十几个女童吓得缩在先生身后。那先生是个老秀才,气得胡须发抖:“孟老爷,学堂是官府所设,女童入学乃使君之命,你……你怎敢在此闹事!”

“官府?”孟怀义冷笑,“官府就能违背祖制?就能让女子抛头露面?今日我孟怀义就要替天行道,砸了这污秽之地!”

他身后家丁就要动手。

“住手!”

一声清叱传来。崔挽月从人群中走出,身后跟着两个民议堂的代表。

她走到学堂前,挡在女童们身前,目光扫过孟怀义:“孟老爷好大的威风,不知您这是要‘替’哪个‘天’,‘行’什么‘道’?”

孟怀义见她是个女子,更是不屑:“你是何人?”

“燕轻云之妻,崔挽月。”

孟怀义一愣,气势稍减,但随即又挺起胸膛:“原来是燕夫人。老夫正要问燕使君——让女子入学,是何道理?《女诫》有云:‘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让女子与男子同堂读书,岂不违了妇德?”

崔挽月平静道:“孟老爷既然熟读《女诫》,可知道班昭作《女诫》时年几何?”

“这……”

“班昭十四岁嫁入曹家,夫君早逝后,她续写《汉书》,教授皇后、贵人经史,被尊为‘曹大家’。”崔挽月一字一句,“若按孟老爷的说法,班昭抛头露面、教授男子,岂不是最大的‘有伤风化’?”

孟怀义语塞。

崔挽月继续道:“朔州设女学,并非让女子与男子争功名,而是让她们识字明理。边关之地,男子多从军,家中若无女子持家,老幼谁养?田地谁耕?若女子愚昧,被人欺瞒,家产败光,岂不是更大的不德?”

她走到一个女童面前,那女童约七八岁,衣衫破旧但很干净。崔挽月柔声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何来学堂?”

女童怯生生道:“我叫二丫,爹……爹前年战死了,娘生病。先生说,来学堂管饭,还能认字,将来……将来能帮娘看药方,不被药铺骗。”

崔挽月眼眶微红,转身看向围观的百姓:“诸位乡亲都听见了。女子入学,为的是让她们能持家、能自立,不是让她们去考状元。孟老爷口口声声祖制妇德,可曾想过——若这些女童的父亲、兄长战死沙场,家中只剩孤儿寡母,她们若不识字、不明理,如何活下去?”

人群中有人叹息,有人点头。

一个老妇颤巍巍走出:“燕夫人说得对!我儿前年战死,儿媳不识字,去领抚恤被小吏骗去一半。若她识字,何至于此!”

“我闺女若识字,也不会被那黑心掌柜骗了工钱!”一个汉子喊道。

议论声越来越大。

孟怀义脸色铁青,还要争辩,忽然有人挤进人群——正是孟老夫子。

“怀义!”孟老夫子拄着拐杖,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还有脸在此闹事?孟家祖训‘诗书传家’,是让你读书明理,不是让你读书读迂了!女子入学怎么了?前朝长孙皇后还编《女则》呢!你比皇后还懂礼法?!”

孟怀义见堂兄出面,顿时蔫了:“大哥,我……”

“滚回去!”孟老夫子一拐杖打在他腿上,“再敢来学堂闹事,我替祖宗除你的名!”

孟怀义带着家丁灰溜溜走了。

人群散去后,崔挽月向孟老夫子行礼:“谢夫子解围。”

孟老夫子摇头:“是老朽管教无方,让夫人见笑了。只是……”他压低声音,“今日之事,恐怕不是偶然。怀义此人虽迂腐,但胆子不大,定是有人怂恿。”

崔挽月心头一凛:“夫子可知是谁?”

“老朽不知。”孟老夫子道,“但昨日有人看见,陈参军的手下进了孟府。”

崔挽月明白了。

她安抚了学堂师生,回到刺史府,将此事告知燕轻云。

“陈冲开始动手了。”燕轻云听完,神色平静,“先从女学下手,想挑起士绅对新制的不满,这只是开始。”

“怎么办?”

“将计就计。”燕轻云提笔写了几行字,“万山,你带人去查孟怀义——查他这些年的田产交易、赋税缴纳。这种人,底子不会干净。查到证据后,不要声张,交给民议堂。”

辛鹏领命而去。

崔挽月疑惑:“交给民议堂?”

“民议堂既然代表民意,就该处置这等欺压乡里、阻挠新政之人。”燕轻云道,“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新制度不是摆设,它能为民做主。”

当夜,民议堂紧急会议。

孟老夫子亲自出席,将孟怀义这些年强占民田、偷漏赋税的证据一一列出。原来这孟怀义表面道貌岸然,实则贪财好利,借着孟家名头欺压百姓,连族中穷亲戚都不放过。

证据确凿,民议堂一致决议:革去孟怀义坊正之职,追缴所欠赋税,强占的田产归还原主。决议报刺史府核准后,次日便张榜公布。

全城哗然。

那些对新制不满的士绅顿时噤声——连孟家的人都敢动,他们算什么?

驿馆内,陈冲听到消息,气得摔了茶杯。

“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

李孝逸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品茶:“早说了,燕轻云不是易与之辈。你这点小手段,扳不倒他。”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着他坐大?”

“急什么。”李孝逸放下茶杯,“三个月还没到,等他出错,或者……等朝中有人出手。”

他望向窗外,暮色中朔州城灯火渐次亮起。

这座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

而改变得越快,反对的声音就会越大。

他只需要等。

等那个合适的时机。

夜深了,燕轻云还在灯下批阅文书。崔挽月为他披上外衣,轻声道:“今日女学的事,谢谢。”

“谢什么?”

“谢你……信我。”崔挽月靠在他肩头,“在这个时代,女子做事很难。若不是你支持,女学根本办不起来。”

燕轻云揽住她:“不是信你,是信道理。对的事,就该做。”

窗外春风拂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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