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卯时刚过，朔州北面烽燧燃起了三道狼烟。
斥候快马入城时，燕轻云正在校场观看新编的“什长推选”。听闻突厥前锋已至三十里外，他面色不变，只对薛瑶点了点头：“按预案来。”
辰时初，阿史那骨笃禄的五千前锋骑兵出现在北门外三里处。这位突厥将军年约四十，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到下颌，骑一匹通体乌黑的河西骏马，正眯眼打量着朔州城墙。
“程务挺的旗号换了。”他身侧一个汉人打扮的幕僚低声道，“城头旗号现在是‘燕’字旗，领军的人叫燕轻云。”
“燕轻云？”阿史那骨笃禄啐了一口，“没听过，程务挺那老狐狸呢？”
“探子说，十日前程务挺已离朔，往夏州方向去了。”
“跑了？”阿史那骨笃禄哈哈大笑，“唐将不过如此！传令——第一队攻城，试试这燕轻云的斤两！”
号角声起，一千突厥轻骑呼啸而出，直扑城墙。
城楼上，薛瑶握紧长矛：“燕大哥，让弓弩手放箭吧。”
“再等等。”燕轻云目光沉静，“放近到一里。”
骑兵冲过二里线时，城头依然寂静。突厥兵士气大振，以为守军怯战，冲锋更快了。
一里线，燕轻云抬手：“放箭！”
嗡的一声，五百张强弓同时发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冲在前排的骑兵人仰马翻。但突厥人确实悍勇，后续骑兵踏着尸体继续前冲，很快到了护城河边——河面冻得坚实，马蹄踏过只留下白痕。
云梯搭上城墙时，真正的厮杀开始了。
燕轻云带着二十名亲卫沿着城墙巡防，哪里吃紧就补向哪里。望月刀第一次在战场上饮血，漆黑的刀锋划过，带起蓬蓬血雾。
一个突厥百夫长刚冒上城头，刀还没举起，咽喉已多了道血线。燕轻云一脚将尸体踹下城，转身时三个突厥兵围了上来。他刀势一转，望月斩“月蚀”式展开，刀光如轮，三人几乎同时倒下。
“西段告急！”一将奔来，战袍上沾满敌军鲜血。
燕轻云赶到西段时，这里已有十余名突厥兵登城，正与守军混战。他刀锋一展加入战团，刀过处必有一人倒下。阿秀也从另一侧杀来，峨眉剑法在城头这方寸之地竟也凌厉非常，几个突厥兵被她刺穿咽喉。
半刻钟后，登上西段的突厥兵被清剿一空。
但城下的攻势越来越猛，突厥人显然看出守军不多，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
午时，第一波进攻终于退去。城下留下三百多具尸体，城头守军伤亡八十余人。
“比预想的少。”薛瑶清点完伤亡，有些意外，“按以往，这种烈度的攻城，我们至少得折一百五十人。”
燕轻云看向城墙各处。那些新推选出的什长、伍长，正带着各自袍泽搬运箭矢、救治伤员、加固垛口，有条不紊。
“士兵委员会起作用了。”崔挽月不知何时上了城，轻声道，“刚才我看了，那些什长冲杀在最前，撤退在最后。士卒愿跟着他们拼命。”
燕轻云点头。这就是他要的效果——让士卒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为谁而战。
午后，阿史那骨笃禄没有继续进攻。突厥大营扎在五里外，炊烟袅袅升起。
“他在等。”梅若烟站在燕轻云身侧，望着远处大营，“等后续部队，也在观察我们。”
“那就让他好好看。”燕轻云转身下城，“民议堂的会，照常开。”
刺史府后堂，七八位坊正、耆老已经候着。见燕轻云一身血污进来，众人都吓了一跳。
“使君，您这是……”
“刚打退一波突厥人。”燕轻云洗了手，坐下，“诸位不必惊慌，我们继续说民议堂的事。”
那位七旬老耆颤巍巍站起：“使君，战事要紧，这些琐事可以缓……”
“不能缓。”燕轻云正色道，“越是战时，越要让百姓知道，我们在想什么、做什么。今日请诸位来，是要议两件事：一是战时粮价如何平抑，二是伤员救治的药材从何处筹措。”
众人面面相觑。以往官府做事，何曾问过他们意见？
沉默片刻，东市米行的掌柜先开口：“小人愿平价售粮，但请官府作保，莫让其他商贾囤积居奇。”
药铺的李掌柜接着说：“铺中存药可先捐出三成，但需官府出具文书，战后按市价补还。”
燕轻云一一记下，又与众人商议细则。会开了半个时辰，初步定下章程：战时粮价不得高于平日三成；伤员救治由官府统一调度药材，战后补偿；各坊组织民壮协助守城，按日计酬……
众人散去时，那位老耆走到门口，忽然回身一揖：“使君以诚相待，老朽等必不负所托。朔州百姓的命，就托付给使君了。”
燕轻云还礼：“必不负所托。”
黄昏时分，第二封洛阳密信到了。
崔挽月拆开，脸色微变：“太平公主上表，请以李孝逸为‘朔州道行军大总管’，节制四州军事，前来‘督战’。天后……准了。”
燕轻云接过信纸。上面写得很清楚：李孝逸已率一万神武军从洛阳出发，预计十日内抵朔。陈冲以“参军”身份随行。
“这是要夺权。”崔挽月声音发冷，“仗我们打，功劳他们摘。若打输了，正好治你的罪。”
“不止。”燕轻云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陈冲跟来，是要亲眼看着我败亡。他知道我们的底细，会在最要命的时候捅刀子。”
“那怎么办？”
燕轻云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先打赢眼前这一仗。只要守住朔州，挫败突厥，李孝逸来了也无话可说。”
“可阿史那骨笃禄至少有三万骑兵，后续可能还有增援。”崔挽月忧心忡忡，“我们只有两万七千人，还要分兵守城……”
“所以不能只守城。”燕轻云眼中闪过锐光，“要打出去，打疼他。”
当晚，军议室灯火通明。
燕轻云、薛瑶、辛鹏、梅若烟、冷青萍、阿秀围坐，中间摊着朔州周边地形图。
“阿史那骨笃禄的大营在此。”燕轻云指着城北五里一处河谷，“背靠黑水河，易守难攻。但他犯了个错误——把粮草辎重放在大营西侧三里，只留了一千人看守。”
薛瑶眼睛一亮：“燕大哥的意思是……”
“夜袭粮草。”燕轻云手指点在那处，“不需要烧光，只要造成混乱，让他分兵回护，攻城力度自会减弱。”
“我去。”梅若烟道，“我带长安来的兄弟，轻装快马，子时出发，丑时动手。”
“我也去。”冷青萍抱刀站起。
燕轻云摇头：“萍儿留下守城，阿烟的梅花枪在战场上更有优势，带三百人足够，记住——袭扰为主，不可恋战。得手后往西北黑松林方向撤，那里地形复杂，突厥骑兵追不上。”
梅若烟点头：“明白。”
子时正，朔州西门悄开。三百轻骑鱼贯而出，马蹄裹布，衔枚疾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燕轻云登上城楼，望着北方。冷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崔挽月为他披上大氅：“担心阿烟？”
“嗯。”燕轻云握住她的手，“但这是必须走的一步，我们不能被动挨打。”
丑时三刻，北方天际忽然亮起火光。
起初只是一点，随即蔓延成片。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喊杀声、马嘶声。
城头守军都屏住呼吸。
半个时辰后，火光渐熄。又过一刻钟，西门传来动静——梅若烟率队回来了。三百人折了二十余，但人人脸上带着兴奋。
“成了！”她跃下马背，白衣染血，“烧了七座粮囤，突厥守军死伤过半。阿史那骨笃禄派了三千骑来追，被我们引进黑松林，绕了一圈甩掉了。”
燕轻云长舒一口气：“辛苦了，快去歇息，明日还有恶战。”
梅若烟却摇头：“我不困，轻云，袭营时我听到个消息——阿史那骨笃禄派了信使往西去了，说是去请什么‘圣僧’助阵。我怀疑他们要找的人是巴丹彦西。”
燕轻云脸色微变，在白马寺曾听秦风说起过，这巴丹彦西乃西域喇嘛，实力不在藏剑之下。
但他转瞬即释然，该来的，终究要来，何必让自己无故多一些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