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糙汉的厨娘小媳妇

作者:艳懒猫 | 分类:女生 | 字数:148.1万字

第306章 严父教子责任重

书名:糙汉的厨娘小媳妇 作者:艳懒猫 字数:4.8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09 06:20:58

中秋宴的喧嚣与烈酒气息,仿佛还在总督府高大的屋宇梁栋间隐隐回荡,庭院中祭月香案的灰烬也尚未被晨风完全吹散,节日的松弛与欢愉却已如潮水般迅速退去。边城的生活,总是格外现实,也格外迅疾地回归到它固有的、带着风沙与霜寒气息的轨道上。

总督府的书房内,炭火燃得正旺,驱散了深秋清晨渗入骨髓的凉意。赵重山已换了公服,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批阅着连夜从各处送来的紧急公文。朔方城西北百里外一处烽燧遭小股马贼袭扰,虽被击退,但戍卒一死两伤;互市上两家汉商因货价起了冲突,动了刀子,见血封喉,闹出了人命;黑水河上游发现浮尸,疑是走私商队内讧……桩桩件件,都透着边陲之地特有的、粗粝而血腥的纷扰。

他眉头微蹙,蘸了朱砂的笔悬在公文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目光虽停留在字里行间,心思却似乎飘远了些。昨日中秋,姜芷在宴席上只略动了几筷子,眉宇间也难掩疲惫,夜里睡得也不甚安稳。他问过,她只说身子沉,有些乏,无碍。但他岂能不知,双生之孕,本就比寻常妇人辛苦数倍,如今月份渐大,负担日重,她又是个心里搁不住事的性子,府内外一应事务,纵有春燕、周管家等人分担,她依旧难以全然放心。方才他去后宅看她,她正由丫鬟服侍着喝安胎药,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见他进来,却立刻扬起温柔的笑意,让他不必挂心。

如何能不挂心。

笔尖终究落下,批下“着该管营官严加巡防,查明马贼来路,勿使再犯”、“伤者厚恤,滋事者依律严惩”、“速派仵作勘验,查明尸源,缉拿凶徒”等字样,字迹遒劲,力透纸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处理完手头最急的几件,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书房外传来刻意放轻的、却依旧能听出属于孩童的急促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似乎有些犹豫。

“进来。”赵重山沉声道。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岳哥儿的小脑袋探了进来。他已换上了平日习文的月白色细布直裰,头发梳得整齐,用同色发带束着,小脸绷得有些紧,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又强作镇定。他迈步进来,规规矩矩地走到书案前约五步处站定,像个小大人似的,抬手,躬身,行了个标准的揖礼:“孩儿给父亲请安。”

赵重山看着他。不过大半年的光景,这孩子似乎又抽条了些,身量拔高,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不少,显露出属于赵家人的、清晰的轮廓线条,尤其是眉眼和挺直的鼻梁,与自己年少时越发肖似。只是那眼神,还带着属于孩童的澄澈,以及此刻努力掩饰的紧张。

“嗯。”赵重山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微微攥紧的、放在身侧的小拳头上,“晨课做完了?”

“回父亲,今日的《孟子·公孙丑上》篇,方先生已讲解完毕,孩儿已诵读十遍,正在习字。”岳哥儿的声音很稳,背书似的回答。

“有何不解?”

“方先生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此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孩儿……孩儿愚钝,对此‘气’之养,尚有些模糊。”岳哥儿抬起头,眼中是真实的困惑。

赵重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指了指书案侧面的椅子:“坐。”

岳哥儿略显意外,但还是依言走过去,端端正正地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

“何为气?”赵重山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沉浑有力,“呼吸吐纳,是气;血脉运行,是气;精神意志,亦是气。孟子所言浩然之气,乃是由内而外,发乎本心,合乎道义,充盈于言行举止之间的那股‘正’气。它不假外物,不因境遇而改,顺境不骄,逆境不馁,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养此气,非一日之功,需明是非,知善恶,守本心,行正道。譬如你石伯伯,身处行伍,粗豪不文,然其忠勇刚直,一诺千金,便是他养出的浩然之气;又如方先生,一介寒儒,清贫自守,然其教导蒙童,孜孜不倦,诲人不厌,亦是其浩然之气。”

岳哥儿听得极为认真,小眉头微微蹙着,努力消化着父亲的话。“那……若心中有事,忧虑不安,或是……或是做错了事,心中愧疚,是否便是此气不足,有了亏损?”

赵重山目光微凝,看着他:“你心中有何事?又做错了何事?”

岳哥儿被他平静的目光一看,刚刚强装的镇定似乎有些松动,小脸微微涨红,嘴唇抿了抿,垂下眼帘,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半晌,才低声道:“昨日……昨日中秋宴,石伯伯他们夸我拳法学得好,射箭也有进益,我……我心里欢喜,多吃了几杯果子酒,有些忘形。后来……后来带承疆和安歌在院子里看月亮,安歌想要廊下挂的兔子灯,我……我见四下无人,便……便攀着栏杆,想给她摘下来……”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脑袋也越垂越低。

赵重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

“我……我够着了灯笼,下来时,脚下踩滑,差点摔了,灯笼……灯笼也掉在地上,摔坏了一角。”岳哥儿的声音带了点哽咽,却强忍着,“乳母和丫鬟听到动静过来,吓得脸都白了。我……我怕她们告诉娘亲,让娘亲担心动气,就……就求她们别说,说是我自己不小心碰掉的。她们应了,可我心里……一直不安。昨夜没睡好,今早去给娘亲请安,见她脸色不好,心里就更……更难受了。父亲教导过,男儿当做敢当,不可欺瞒,尤其不可欺瞒父母。我……我错了。”

他说完,头几乎要埋到胸口,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内心挣扎得厉害。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赵重山没有立刻斥责,也没有出言安慰。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总角之年、却已开始努力用“大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并为自己的“失仪”和“欺瞒”而备受煎熬的儿子,心中那根最坚硬的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丝极为复杂的涟漪。是欣慰?是心疼?还是更深的责任?

良久,赵重山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可知,你错在何处?”

岳哥儿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抽噎了一下,努力清晰道:“孩儿……孩儿不该贪杯忘形,不该逞能攀高,险些伤及自身,更不该在出事之后,心存侥幸,意图隐瞒,欺瞒母亲。”

“还有呢?”

“还……还有?”岳哥儿茫然。

“你身为兄长,带幼弟幼妹玩耍,首要之责是什么?”

岳哥儿愣住,随即恍然,脸色更白:“是……是护他们周全。我不该只顾着自己逞能摘灯,将承疆和安歌置于险地。若我当真摔伤,或是灯笼砸到他们……”他不敢再说下去,小脸上满是后怕与愧疚。

“不错。”赵重山颔首,目光严厉起来,“昨日宴席,为父与你石伯伯他们饮酒叙话,是大人之事,亦是情谊所需。你年纪尚小,浅尝辄止即可,贪杯致醉,便是失仪、失度。此为一错。见喜爱好物,便不顾自身能力与处境,冒险行事,是为鲁莽。此为一错。行事不慎,酿成小祸,不思坦诚承担,反欲遮掩隐瞒,是为无担当。此为一错。最为紧要者,”他加重了语气,“你既带弟妹在侧,心中便当时时以他们安危为念。你之一举一动,不仅关乎自身,更牵连着他们的安危,影响着父母之心。你若有事,他们惊惧哭喊,你母亲忧心如焚,可能安心养胎?这便是你身为兄长,此刻最重之责!”

每一个“错”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岳哥儿心上。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力点头,表示听懂了,记住了。

赵重山看着他满脸的泪,紧绷的小身子,心中那丝疼惜终究漫了上来,但脸上的严厉却未减分毫。他起身,走到岳哥儿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把手伸出来。”

岳哥儿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却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伸到父亲面前。小手掌心还带着练字留下的薄茧,微微发抖。

赵重山从书案笔山上,取下一把长约两尺、宽约两指的紫竹戒尺。这是岳哥儿开蒙时,他亲手所制,打磨得光滑趁手,却从未真正用过。

“昨日之错,共四桩。贪杯失仪,鲁莽行险,意图欺瞒,失护弟妹之责。”赵重山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每错一下,望你铭记。”

话音未落,戒尺已带着风声落下。

“啪!”清脆的一声,击在掌心。

岳哥儿浑身一抖,掌心瞬间泛起一道红痕,火辣辣的痛楚直冲脑门。他闷哼一声,牙关咬得更紧,眼泪流得更凶,却倔强地挺直了手臂,没有缩回。

“啪!”第二下,落在同一位置,红痕加深。

小小的身子晃了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啪!”第三下。

岳哥儿的嘴唇已被自己咬得发白,眼眶通红,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他依旧高举着手,仰着小脸,透过泪光,看着父亲沉肃如铁石的面容。

赵重山握着戒尺的手,稳如磐石。他看着儿子掌心迅速肿起的红棱,看着那强忍疼痛、不肯示弱的小脸,胸腔里某个地方,亦跟着那戒尺的起落,一抽一抽地疼。但他知道,这顿打,必须打。慈母之心,可护他衣食无虞,可慰他心灵创伤;但严父之责,便是要在他成长路上,立下不容逾越的规矩,刻下必须承担的责任。尤其是现在,姜芷身怀双胎,精力不济,这个家,更需要长子迅速成长,明白何为担当。

“啪!”第四下,也是最重的一下。

岳哥儿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逸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整个手臂都垂落下来,掌心已是一片紫红肿胀,疼得他指尖都在痉挛。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将受伤的手紧紧捂在怀里,压抑地、低低地抽泣起来。

赵重山丢开戒尺,那紫竹尺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滚了两圈,发出空洞的声响。他俯身,伸出大手,并未去拉儿子,只是按在他因抽泣而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肩头。

“疼吗?”他问,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

岳哥儿用力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记住这疼。”赵重山的声音很沉,一字一句,敲进岳哥儿心里,“往后,你做任何事之前,都需想一想,此事该不该做,做了之后,可能带来的后果,你是否承担得起。尤其要记住,你不仅是赵重山的儿子,你更是赵承疆和赵安歌的兄长。长兄如父,我不在时,你母亲需要你帮衬,弟妹需要你看顾。你的肩上,从今日起,便有了这份重量。这份重量,会让你行事更稳,思虑更周,也会让你比旁人,更早懂得何谓责任。”

岳哥儿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父亲,那眼神里有委屈,有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懵懂的、却努力去理解的坚毅。他用力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孩儿……记住了。孩儿知错,以后……再不敢了。我会……我会照顾好娘亲,照顾好弟弟妹妹。”

赵重山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和掌心,终于,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柔软。他伸出双手,将儿子从地上扶起,让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好。然后转身,从书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青瓷小盒,打开,里面是晶莹剔透的淡绿色药膏,散发出清凉的香气。这是军中专治跌打损伤的良药,药性温和,却也有效。

他拉过岳哥儿受伤的手,手掌已肿得老高,皮肤紧绷发亮。赵重山用指尖剜了药膏,动作有些生疏,却极为小心地、一点点涂抹在那紫红的伤痕上。药膏清凉,瞬间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岳哥儿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忍一忍。”赵重山低声道,涂抹得更加仔细均匀,“这药能化瘀消肿,过两日便好了。记住这教训便是,不必过于自苦。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岳哥儿感受着父亲指尖传来的、不同于母亲的、粗糙而温暖的触感,还有那虽然依旧平淡、却分明缓和了许多的语气,心中那点委屈和恐惧,似乎也被这药膏的凉意和父亲笨拙的温柔,一点点化开了。他轻轻“嗯”了一声,小声道:“谢谢爹爹。我……我以后一定更稳重,不让爹爹和娘亲操心。”

赵重山没有再多说,只是仔细地将药膏涂匀,又拿过干净的细棉布,将他的手轻轻包好,打了个结。“今日不必习字了,去方先生那里,将《孟子》此篇用心再读几遍,细细体味何为‘浩然之气’,何为‘大丈夫’。晚膳前,去给你娘亲请安,将昨日之事,原原本本告诉她,向她认错。”

“是。”岳哥儿站起身,虽然掌心依旧疼得钻心,但腰杆却挺得比刚才更直了些。他再次躬身行礼,然后慢慢退出了书房。

赵重山站在原处,看着儿子小小的、却努力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听着他远去的、略微沉重的脚步声,许久未动。书房内,药膏清凉的气息混合着墨香,静静弥漫。他转身,目光落在地面上那柄紫竹戒尺上,静默片刻,终是弯腰,将它拾起,用袖口轻轻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将它重新端端正正地,放回了笔山之上。

窗外,天色已大亮,秋日的阳光透过高丽的窗纸,在书房内投下斑驳的光影。边城新的一日,已然开始。而一个男孩成长为男人的漫长道路上,关于疼痛、责任与担当的第一课,也在这寂静的清晨,悄然落下了沉重而清晰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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