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心盯着坤宁宫的窗户看了整整一炷香。
窗外冬青修剪得齐齐整整，冬青后头是三步一岗的禁军，禁军后头是高得叫人喘不上气的宫墙。
她摸了摸已经隆起的小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怀孕六个月，除了吐就是睡，除了睡就是被投喂，我上辈子蹲号子也没这么规律过。】
【不行，再不出去，我要长蘑菇了。】
春桃端着一碗燕窝进来，瞧见主子又趴在窗台上，赶忙小跑过去。
“娘娘，太医说了，不能久站。”
“春桃。”沈安心转过身，双手搭在她肩上，表情极其严肃。
“你觉得本宫最近胖了吗？”
春桃的眼珠转了三圈，选择了最安全的答案。
“娘娘是有了龙嗣，那叫丰腴，不叫胖。”
“丰腴。”沈安心咀嚼了一下这个词，点了点头。
“行，那本宫今天要睡午觉了。”
“这就对了。”春桃喜滋滋地放下燕窝。
“奴婢这就去传话，让所有人......”
“大声传。”沈安心叮嘱道。
她伸手拢了拢鬓发，声调漫不经心地压低了几分。
“往夸张了说，就说本宫昨夜受了惊，身子不适，谁也不许来打扰。”
她挑了挑眉。
“惊了本宫肚子里的龙子，本宫拿他试新刀。”
春桃应声出去了。
沈安心反手把寝殿门闩上，从妆奁底部的暗格里摸出一枚素银发簪。
系统积分兑换的【普通人面簪】，戴上后一刻钟内，旁人看她只觉面目模糊，毫无记忆点，跟路边卖豆腐脑的大婶一个辨识度。
她三下五除二换上一身粗布宫女服，把肚子用宽布条勒了勒，也勒不太住，只能让体型看着像个微胖的中年妇人。
簪子别进发髻，铜镜里的自己登时变得寡淡无味，连那颗泪痣都模糊了。
【完美。】
【上辈子翘班都没这么刺激。】
她推开后窗，翻出去的那一刻，肚子卡在窗框上，整个人悬了一息。
“......”
【六个月的肚子翻窗，我在干什么？我是不是疯了？】
她咬着牙挤了过去，落地时蹲得稳稳当当，穿书这么久，体能总算没白练。
趁着换防的间隙，她低着头混进了一队出宫采买的嬷嬷队伍里。
几个嬷嬷瞧了她一眼，没认出来，只当是哪个殿里新调来的粗使宫女。
宫门口，禁军统领拦下队伍例行查验。
沈安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统领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身上顿了一拍。
她立刻弯下腰，用袖子擦额头的汗，然后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统领皱了皱眉，嫌弃地挥了挥手。
“走走走，都走。”
沈安心跟着队伍出了宫门，脚踩在御街的石板上那一刻，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她差点当场落泪。
【自由的味道！虽然只有一刻钟的自由！】
坤宁宫偏殿。
萧承之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六部的奏折，手边搁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那铜镜大有来头，乃暗影卫研制的【玄光镜】，母镜在他手里，子镜缝在沈安心那件粗布衣服的领口内衬里，三天前他便已命人缝妥了。
镜面上，沈安心正低着头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肚子一颠一颠的。
萧承之望着镜面里她那东躲西闪的步态，握笔的手停了。
他没说话，搁下笔，看了两息。
“青锋。”
“属下在。”
“派两个人，跟远点。”
他顿了一下。
“带上太医。”
青锋领命要走，又听身后传来一句。
“她要是摔了，扶的人赏。”
他微微一顿。
“没扶住的，杖二十。”
青锋脚步一收，神色纹丝未动地应了一声，出了殿门。
萧承之重新拿起朱笔，视线却没落回奏折上。
铜镜里，沈安心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
他的笔尖悬在折子上方，没有落下。
沈安心七拐八拐，穿过三条窄巷，在一座挂着积善堂匾额的院落前停下了脚。
院门半掩，里头传出小孩子的读书声，参差不齐，嗡嗡嚷嚷。
她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角落里种着几棵枣树，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十几个五六岁到十来岁的孩子坐在廊下，捧着粗纸糊的课本，跟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先生念字。
看见陌生人进来，孩子们齐刷刷抬头，老先生也住了嘴。
沈安心冲他们笑了笑。
“别停，继续念。”
老先生认出了她，那面簪只对不相关的人起效，对她亲自安排过的人无用。
“东家来了。”老先生站起身，压低声音。
“您怎么......这身打扮？”
“微服私访。”沈安心摆了摆手。
“别声张，孩子们吃得怎么样？”
老先生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没说话，领着沈安心往后厨走。
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一锅稀粥，说是粥，不如说是米汤。
沈安心拿勺子搅了搅，汤水寡淡，米粒数得清。
灶台旁边的米缸她掀开看了一眼。
缸里的米灰扑扑的，抓起一把，指缝间漏下细沙和发黑的碎壳。
沈安心将那把米凑到鼻尖嗅了嗅，入鼻便是一股陈年霉气。
她的脸沉了。
“这是朝廷发下来的抚恤粮？”
老先生点头，满脸愧色。
“上个月开始就不对了，送来的粮食一次比一次差。”
他搓了搓手，声音越说越低。
“我去衙门问过，管事的说今年收成不好，都是这样。”
沈安心抓着那把霉米，指节收紧了。
【收成不好？上个月户部报上来的秋粮入库数比去年多了一成。】
【这粮食掺沙掺壳，至少被倒手了两遍。】
她正要开口，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木门被人一脚踹开，砰地撞在墙上，震得枣树落了几片叶子。
一个穿绸缎的圆脸管事大步闯进来，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打手，手里攥着棍棒。
孩子们吓得四散，年纪最小的那个直接哭了。
管事扫了一圈院子，鼻孔朝天，开口的时候唾沫星子飞了半丈远。
“说了多少遍了！这块地我们三爷看上了！”
他一巴掌拍在门框上。
“限三天之内搬干净，否则别怪爷不客气！”
老先生挡在孩子们前面，声音发抖。
“这是善堂，有正经地契的。”
“地契？”管事哈哈大笑，一把将老先生推了个趔趄。
“告诉你，我们三爷是户部侍郎的小舅子。”
他拿手指戳着老先生的额头，嗓音又拔高了三分。
“京城府尹见了都得陪笑脸，你一个破善堂，拿什么跟我们掰手腕？”
沈安心站在后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搭在肚子上。
她的目光从管事脸上移到那几个打手身上，最后落在廊下瑟瑟发抖的孩子们脸上。
那个哭鼻子的小女孩不过四五岁，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泪珠子挂在睫毛上，紧紧抱着身边姐姐的胳膊不撒手。
沈安心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管事注意到了她。
“你又是哪个？”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嗤了一声。
“帮工的？识相的赶紧滚。”
沈安心没动。
她摸了摸头上的发簪。
簪身已经开始发烫了。
【普通人面簪】的效果，还剩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管事朝她走过来，伸手就要推她。
手掌将将触及她肩头，那人的手却忽地悬在了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因为他看见那个粗布衣裳的女人抬起头来，眼角有一颗极小的红色泪痣，正在簪子失效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而她的眼睛，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冷的眼睛。
“户部侍郎的小舅子。”
沈安心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调拖得很慢。
她笑了。
“巧了，本宫正愁抓不到户部的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