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痣上的灼热来得快,退得也快。
沈安心抬手摸了摸眼角,指腹下的皮肤温度已经恢复如常,了无痕迹。
她没工夫细想。
拓跋野被禁军摁在金砖上,嘴角的血糊了半张脸,那双灰蓝色的眼珠子仍旧直愣愣地望着她所在的方向。
萧承之挡在她身前,半步都没挪开。
“拖下去。”
两个字,不留半分余地。
禁军动作利落,架着拓跋野往殿外拽。
经过沈安心身侧时,拓跋野忽然笑了一声,低哑沙涩,嗓子里像是碾着碎石。
“大靖皇后。”
他用生硬的官话说。
“我们还会再见的。”
沈安心垂眸看他,面上挂着标准的皇后微笑。
“行,到时候记得带点像样的见面礼,别再整这些虫虫草草的了,掉价。”
拓跋野的笑容挂在脸上收不回去,人已被拖出了殿门。
【系统提示:西戎使团核心成员被扣押,但互市谈判尚未终止。西戎副使巴图鲁已接替拓跋野主持使团事务,态度转为配合。】
沈安心扫了一眼系统面板,嘴角一勾。
【翻译翻译,就是他们怂了,但生意还想做。】
【懂了,甲方被打了一顿,但甲方还是甲方。】
五日后,太和殿。
这回不是夜宴,是正经的国事会谈。
西戎副使巴图鲁四十出头,体格敦实得像一堵夯土墙,脸上横着两道旧伤疤,瞧着凶,但进殿之后规规矩矩行了全礼,腰弯得比五天前低了整整一个头。
蛊虫的事让西戎使团在京城丢尽了脸。
拓跋野被关进了刑部大牢,罪名是行刺皇后,够砍三回脑袋的。
巴图鲁接手这个烂摊子,唯一的任务就是把互市条款谈下来,然后活着回草原。
“大靖皇帝陛下。”
巴图鲁声如洪钟。
“我西戎愿以诚意重启互市之议,甜菜种苗一事,仍可商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此番所求,唯盐铁而已。”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御座上。
萧承之翻着手中的折子,头都没抬。
“盐铁之事,皇后主理。”
文武百官齐齐噎住。
巴图鲁也愣了一拍。
沈安心从凤座上站起来,挺着尚未显怀的肚子,步态从容地走到前殿正中。
春桃捧着一方黄绸覆盖的托盘跟在身后。
“巴图鲁副使,你们的甜菜种苗,本宫已经看过了。”
沈安心停在阶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位草原汉子。
“不错,确实有用。”
巴图鲁微微挺胸。
“但。”
沈安心竖起一根手指。
“本宫手里有更好的东西。”
她朝春桃点了点头。
黄绸被掀开。
托盘上躺着五个拳头大小,表皮粗糙,沾着泥土的圆疙瘩。
满朝文武伸长脖子看了半天,面面相觑。
兵部尚书小声问身边的同僚:“这是......石头?”
户部侍郎眯着眼辨认:“像是山药......不对,山药没这么圆。”
巴图鲁更是一脸茫然。
沈安心清了清嗓子,语调不疾不徐,好似在讲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此物名曰天元果。”
她拿起一颗土豆,托在掌心。
“上应天时,下接地气,我大靖西南深山中的隐族世代供奉此物为神赐之粮。”
她看了巴图鲁一眼。
“一亩地种下去,能收三千斤。”
巴图鲁的喉结动了一下。
“三千斤?”
“三千斤。”
沈安心点头,语气笃定。
“生食可充饥解渴,熟食一颗可饱半日,蒸煮烤炸皆可,切片晒干能存三年不坏。”
她把土豆放回托盘,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们草原冬天冻死多少牛羊,饿死多少人,巴图鲁副使,你比本宫清楚。”
巴图鲁的呼吸变重了。
他是草原人,草原上最怕的就是白灾。
一场大雪封路,牛羊冻死,粮食断绝,整个部落都能饿没。
亩产三千斤。
这个数字扎扎实实地捅在了他的命门上。
“空口无凭。”
巴图鲁到底不傻,硬着头皮说。
“可否让外臣亲自验证?”
沈安心冲春桃勾了勾手指。
“把灶台搬上来。”
这一句话把满殿文武都说懵了。
张宏明的胡须抖了三抖,正要开口说太和殿设灶有违祖制,萧承之已经从御座上不咸不淡地飘来一句。
“准。”
半刻钟后,太和殿正中多了一只铜炉,炭火烧得通红。
沈安心亲自把五颗土豆埋进炭火底下。
等待的工夫里,她端着一盏蜜水,靠在凤座扶手上,和巴图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们草原上的战马,一匹能跑多远?”
“日行八百里不在话下。”
巴图鲁答得骄傲。
“配种呢?汗血宝马的培育法子,你们有几套?”
巴图鲁警觉起来,含糊其辞。
沈安心也不追问,笑了笑,低头喝蜜水。
炭火里渐渐飘出一股香气。
不是花香,不是肉香,是一种朴素的,带着焦壳的淀粉香味,混着泥土的清气,填满了整个大殿。
巴图鲁的鼻翼翕动了两下,喉结又滚了一回。
沈安心用火钳把土豆夹出来,掰开一颗,金黄色的薯肉冒着热气,绵软得几乎要从指缝溢出来。
她先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吞下去。
然后把剩下的递给春桃,春桃分成小块,由太监送到巴图鲁面前。
巴图鲁盯着那块冒热气的东西,犹豫了两息,一口塞进嘴里。
他的眼睛亮了。
“面。”
他嚼着说。
“像麦饼,但更细,更......饱。”
沈安心看着他的表情,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鱼上钩了。】
“巴图鲁副使。”
她放下蜜水,正色道。
“天元果乃我大靖圣物,本宫腹中龙子降世之兆,举国不过三百石。”
她伸出三根手指。
“甜菜,你们有。”
“但天元果,只有本宫有。”
巴图鲁急了。
“大靖皇后,我们可以出马,一千匹——”
“不换。”
“两千匹!”
“圣物岂能用凡马交换。”
沈安心摇头,面带遗憾。
“本宫的龙子托梦说了,此物只赠有缘人。”
偏殿的门后,萧承之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朱笔,听见龙子托梦四个字,笔杆差点折了。
【我的孩子才一个月,他托什么梦?他连眼睛都没长出来。】
【这女人......编,继续编。】
他搁下笔,整了整衣襟,迈步走出偏殿。
“皇后心善,但也不能驳了两国邦交的面子。”
他走到沈安心身侧站定,目光垂下来落在她脸上,嗓音不紧不慢。
“这样,若西戎愿以汗血宝马的培育谱系,外加三千匹良驹,朕可以请皇后,赠你们一百颗天元果种子,再搭一万斤口粮。”
巴图鲁的脸涨得通红。
汗血宝马的培育谱系是西戎的国之重器,轻易不外传。
但三千斤的亩产......
他咬了咬牙。
“......两千匹良驹,谱系可以给。”
“三千匹。”
萧承之没有还价的意思。
“另外,马匹交割路线需经我大靖鸿胪寺核验。”
沈安心在旁边补了一刀。
“对了,种植天元果需要特殊的土壤配方,本宫会派专人随行指导。”
【翻译:我要往你们草原上插眼。】
萧承之听见这句心声,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
巴图鲁跟身后的随从嘀咕了半天,最终一拳捶在胸口。
“成交!”
散朝后,沈安心在坤宁宫里数战马清单,数得两眼放光。
“三千匹马,按市价折合白银九万两。”
“汗血宝马谱系,有价无市,少说值二十万两。”
她啪地拍了一下桌子。
“老娘用五个土豆换了近三十万两的军事资产。”
【这才叫投资回报率!巴菲特看了都得叫我一声前辈!】
萧承之靠在门框上,手臂抱胸,看她乐成这样,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所以,赌约的结果。”
沈安心转过身,冲他伸出手。
“命名权归我。”
萧承之走过来,低头看着她摊开的掌心。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薄册,搁在她手上。
不是认输书。
是暗影卫连夜送回的密报。
沈安心低头翻开,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密报中附着一封从西戎使团住处搜出的密信,用西戎文书写,旁边附了青锋的译文。
“此行首要,非为盐铁互市。奉大祭司之命,寻前朝圣女下落。”
“圣女信物为泪形玉佩,佩于右目之侧,色如血,触之生温......”
沈安心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眼角那颗泪痣。
萧承之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将她的手指从泪痣上拿开,收进掌心里,握紧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
“命名权给你。”
他顿了顿。
“但你,不给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