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已经彻底变了样。
原本是审一个人,现在变成一排人跪着等着开口。
不是林昭逼的,是他们自己开始抢着说。
因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现在不是藏不藏的问题,是谁先说,谁还能留一线。
林昭没有急着一个个点名。
她反而先看向王循:“刚才几个人的供述,你记全了没有。”
王循这次答得很快,声音也稳了:“已经记下了,人名、时间、数额,都分开写了。”
“好。”林昭点头,“从现在开始,谁说的话,对不上前面的,就当场驳回,不算立功。”
这句话一出,跪着的人脸色同时一变。
刚才他们还想着混着说一点,现在全不敢了。
林昭这才看向最先跪下的刘顺:“你刚才说,你只是传名单,那我再问你一遍,名单是怎么来的,从谁手里到你手里,中间有没有改动,你一句一句说清楚。”
刘顺咽了口唾沫,这一次说得很慢:“名单一般是主簿那边先定好,有时候是他亲自写,有时候是让人抄一份给我,我拿到之后,不能改,只能照着给周成。”
“有没有人让你私下改过。”林昭问。
刘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有过两次,是仓司的一个老吏,说是多加两户,说是临时有人打招呼。”
“谁打的招呼。”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只听他说,是上面临时加的。”刘顺声音低,“我当时不敢问。”
林昭没有追他这个模糊点,而是继续问:“你加了之后,有没有人核对。”
“有。”刘顺点头,“发完之后,主簿那边会对一遍,如果数对不上,就让我补账。”
“怎么补。”
“就是用‘损耗’那一项填回去。”刘顺说,“差多少,就记多少。”
王循在旁边听得手心发紧,他忍不住插了一句:“那你就没想过,这种账,早晚会出问题?”
刘顺苦笑了一下:“想过,但没用,我要是不做,第二天就换人了。”
这句话一出,后面跪着的人,有人低头,有人苦笑。
显然,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过。
林昭没有评价,她转向另一个人:“你,叫什么。”
“回大人,小人李昌,是仓里的管事。”那人连忙答。
“你负责什么。”
“负责入仓和出仓的登记,还有看守。”李昌说得很快,像是怕被打断。
“入仓的时候,有没有验粮。”林昭问。
李昌的脸色一僵。
这个问题,明显卡住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虚:“有……有验。”
“怎么验。”林昭盯着他。
“就是……抽查几袋,看一看……”李昌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抽查几袋。”林昭重复了一句,“那如果一整批都有问题,你抽几袋,能看出来吗。”
李昌不敢接话。
堂内安静了一瞬。
林昭没有等他回答,直接往下问:“你有没有见过掺沙的粮。”
李昌猛地抬头,又赶紧低下去:“见……见过。”
“什么时候第一次见。”林昭问。
“就是去年秋后那一批。”李昌咬着牙说,“那一批粮进仓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袋子特别重,但里面声音不一样。”
“你为什么不报。”
“我报过。”李昌声音突然大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我跟主簿说过,他让我别多事,说账已经定了,让我照着入。”
“然后呢。”
“然后……我就没再说。”李昌低头,“我不敢。”
这句话说完,他整个人都像泄了气。
林昭点了点头,没有再逼他。
她转向第三个人,是那个负责记账的小吏。
“你负责哪一块。”
“小人负责抄录主账,还有做月结。”那人声音发抖。
“账有没有动过。”林昭直接问。
那人几乎是本能地摇头:“没有……不对,有过几次,是让我改数字。”
“谁让你改。”林昭问。
“是主簿那边传话,让我把损耗那一项补上。”他声音发紧,“有时候原本没有损耗,也要加一笔。”
“你就照做了。”
“我不做不行。”他苦着脸,“我这差事,全靠上面一句话。”
从入仓,到记账,到分发,再到回填,每一环都有问题。
王循一边记,一边越写越快。
他忽然发现,这些人说的内容,竟然能一一对上。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动静。
刚才去城东院子的衙役回来了。
这一次,人带回来了。
两个男人,被押着进来,脸色灰白,其中一个还在挣扎:“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只是看院子的!”
衙役直接把人按住:“少废话,进堂再说!”
林昭看过去:“谁是负责收银的。”
周成猛地抬头,指着其中一个人:“就是他!他来过好几次!”
那人脸色一变,下意识否认:“胡说,我不认识你!”
“你上次还让我多留一成,说是上面要用!”周成急了,声音都抬高了。
那人一听这话,明显慌了一下,眼神开始乱飘。
林昭没有让他们对吵,她直接问:“你叫什么。”
那人咬着牙不说。
旁边的衙役冷声道:“回话!”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口:“韩三。”
“你做什么。”林昭问。
“就是看院子的。”韩三嘴硬。
“看院子的,需要收银子?”林昭语气很淡。
韩三一滞:“我没收。”
“没收。”林昭点头,然后看向衙役,“把从院子里带回来的东西,拿上来。”
很快,一个木箱被抬了进来。
打开。
里面是账册,还有几包银子。
银光一露,堂内瞬间安静。
韩三的脸,当场白了。
林昭随手翻开一本账册,扫了一眼,然后抬头:“这账,是你记的。”
韩三嘴唇发抖:“我……我只是照着写……”
“照着谁写。”林昭问。
他不说。
林昭也不急,她把账册往前一推:“六月初三,周成交银,数额一百六十两,后面标注‘已送’,送到哪。”
韩三的眼神彻底乱了。
这已经不是能否认的程度。
账在这里,人对得上。
他再不说,就是死扛。
他咬了咬牙,声音发颤:“送……送到城北。”
“具体位置。”林昭继续问。
“县丞夫人的娘家宅子。”韩三终于说出来了。
王循的笔,这一次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一行字,手有点发紧。
他知道,这一笔写下去,这案子,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林昭的声音,在这一刻再次响起。
依旧平静。
“继续记。”
王循深吸一口气,稳住手:“是。”
笔重新落下。
林昭看向堂内所有人,“还有没有人,要补充的。”
“李昌,你刚才说,入仓那一批粮就不对,你是第一个发现的,对吧。”
李昌点头:“是,大人,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你觉得不对,但你还是收了。”林昭看着他,“那我问你一句,谁让你收的。”
李昌张了张嘴,停了一下才说:“主簿说账已经定了,让我按数入。”
“他有没有说,这批粮从哪来。”
“说是上头调拨的。”李昌答。
“哪一级的上头。”
“这个……没说清楚。”李昌摇头,“只说是紧急调的,让别多问。”
林昭点了点头,又问:“你当时有没有验过底层的袋子。”
李昌苦笑:“我就算想验,也验不完,一批几百袋,哪有时间一袋袋拆。”
“那你至少可以多拆几袋。”林昭语气不重,“你没拆,是因为懒,还是因为不敢。”
李昌被问住了,半天才低声说:“……不敢。”
林昭没有继续追他,她转向韩三。
“你刚才说,银子送到城北的宅子,送了几次。”
韩三这会儿已经没刚才那么硬了,声音低了不少:“三次……不对,四次。”
“时间说清楚。”
“去年秋后一次,年前一次,今年开春两次。”韩三说,“都是发粮之后两三天内。”
“每次数额差不多?”
“差不多,有时候多一点,有时候少一点。”韩三点头,“但都在一百两往上。”
王循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忍不住插一句:“这么大的数额,就没人觉得不对?”
韩三苦笑了一下:“王典史,这种钱……不是我们能觉得不对的。”
林昭接着问:“送银子的时候,有没有人验收。”
“有。”韩三点头,“有个管事的,每次都在,他会点数,还会对账。”
“叫什么。”
“姓赵,叫赵安。”韩三说,“不是衙里的人,但看起来……跟那边很熟。”
“他有没有给你回过什么话。”
“就一句,让我以后直接找他,不用绕人。”韩三说完,又补一句,“还说,这条路是‘通的’。”
林昭没有评价,她转头看向周成。
“你那边,账是怎么记的。”
周成赶紧答:“我这边不记明账,只记一个流水,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出,大概多少。”
“有没有对账的时候。”
“有。”周成点头,“一般是月底,会有人来对一次,把我这边的数跟他们那边的对齐。”
“谁来对。”
“有时候是韩三,有时候换人。”周成说,“但他们都有一个本子,会照着核。”
林昭点了点头,看向刚才抬进来的那几本账册。
“把那本账拿过来。”
衙役立刻递上。
林昭翻了两页,停在一处:“这里,二月的这一笔,写的是一百八十两,周成,你那边有没有这笔。”
周成愣了一下,赶紧回忆:“有……那一笔我记得,是过年前那次。”
“数额对得上?”林昭问。
“对得上。”周成点头。
林昭把账往前一推:“王循,你对一下。”
王循接过来,快速翻了几页,又对照刚才记的供述,脸色一点点变了。
“对得上。”他说,“时间、数额,全对。”
堂里有个一直没说话的小吏,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急:“大人,我……我也想说一句。”
林昭看过去:“你叫什么。”
“陈六,小人是负责搬运的。”他说,“我不管账,但我见过他们分袋子。”
“怎么分。”林昭问。
“有一部分,是直接装好的,不动。”陈六说,“还有一部分,会在仓里重新分,拆开再装。”
“为什么要拆。”林昭问。
“为了掺。”陈六说完这两个字,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把好粮和次一点的混,还有的……会掺沙。”
堂里一阵低声。
李昌下意识接了一句:“那不是入仓之前就有问题吗。”
陈六点头:“有的批次是进来就不干净,有的,是进来之后再动。”
“你能认人吗。”
“能认出一两个。”陈六说,“但名字我不知道。”
“没关系。”林昭说,“等会儿让你认。”
陈六赶紧点头:“行,大人。”
王循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忍不住说:“大人,这已经不是一个仓务案了。”
“我知道。”林昭答。
她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意外。
王循一愣,随即苦笑:“我现在才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也不晚。”林昭说,“至少现在还在查。”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动静。
一个衙役匆匆进来:“大人,城北那边有消息了。”
“说。”林昭看过去。
“刚才有人从那宅子出来,想往县丞府那边去,被我们拦住了。”衙役说,“人已经带回来了。”
“带上来。”
很快,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被押进来。
衣着还算体面,但脸色已经不好看。
一进门,他先扫了一圈,看到韩三的时候,脸色更沉。
“赵安?”林昭问。
那人顿了一下:“是。”
“你负责收银,对吧。”
赵安没有立刻答,反而说:“大人,这种事,恐怕有误会。”
“有没有误会,你说了算吗。”林昭反问。
赵安一时语塞。
林昭没给他缓的机会,直接把账册推过去:“这本账,你熟不熟。”
赵安看了一眼,眼神明显变了。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不认识。”
“不认识。”林昭点头,“那我帮你认一认。”
她翻开一页:“二月二十七,一百八十两,韩三经手,你收。”
她抬头看他:“这笔,你记不记得。”
赵安沉默。
“你要是说不记得,我可以一笔一笔念。”林昭继续说,“念到你想起来为止。”
他本来还想拖。
可现在这个局面,他很清楚,拖不了。
他吐出一口气,声音低了下来:“是,我收过。”
“银子你收了,往哪送。”
赵安苦笑了一下:“大人,这种问题,问出来,对谁都不好。”
“对谁不好。”林昭问。
赵安看着她:“对您也不好。”
“说去向。”
赵安沉默了几息,最终还是开口:“送到府上。”
“哪个府。”林昭问。
赵安看了她一眼,像是认命了:“县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