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一愣:“什么?”
林昭看着他,眼神很直。
“你拿了多少。”
这一句,来得很突然。
周成整个人一僵。
他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林昭还会盯着他不放。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发干:“大人,我……”
“说实话。”林昭打断他,“别让我再问第二遍。”
周成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像是彻底放弃了。
“每一批……大概两成。”他说。
“怎么拿。”林昭问。
“不是直接拿粮,是折成银子。”周成低声说,“有人来收,我再分。”
“谁来收。”林昭继续追。
周成摇头:“不固定,有时候是生面孔,有时候是熟人……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他们手里……有县丞的帖子。”周成声音发颤,“盖了印的。”
她抬头,看向王循。
“记下。”
王循这才回过神,声音有点发紧:“是。”
沈岳站在堂前,没有再绕弯子,直接开口:“林昭,这案子到此为止。你已经越了线,再往下查,对谁都不好。”
王循心里一沉,他太清楚这话的分量了,只要林昭稍微退一步,这案子就会被“收口”,后面所有供词都能被抹掉。
周成更是直接慌了,忍不住看向林昭,声音发虚:“大人,我刚才说的那些……我可以再说一遍,我可以对天发誓……”
“你先别急。”林昭开口打断,语气很稳,“轮到你说的时候,我会让你说清楚。”
她说完,才抬头看向沈岳,语气不轻不重:“沈大人刚才说,我越线了,那我想问一句,这条线是谁画的。”
沈岳皱眉:“律法在那里写着。”
“那正好。”林昭点头,“律法写得很清楚,官粮不得侵占,不得私分,不得以权干预分发。现在人证在这里,供词也在这里,你让我停案,是让我按律,还是让律让步?”
堂内有人低声吸气。
这话说得太直,已经不是暗讽,是当面顶。
沈岳的语气冷了下来:“供词不等于证据。一个粮商,为了脱罪,什么都敢说,你不会连这点分辨都没有。”
“我当然知道供词不够。”林昭语气依旧平静,“所以我没打算只靠他说。”
她转头看向王循:“账册翻到六月初三那一页。”
王循一愣,赶紧翻开,声音有点紧:“在……在这里。”
“念。”林昭说。
王循照着念:“六月初三,出仓八百石,用于城南赈济,三日后记损耗二十七石……”
他念到这里,声音自己都顿了一下。
因为他已经知道问题在哪。
林昭接着问:“周成,你刚才说,这一批粮,发放的时候,有没有多发。”
周成咽了口唾沫,声音低:“有……有的,多发给名单上的人。”
“名单谁给你的。”林昭继续问。
“从主簿那边递过来,有时候是衙里的人送……”周成越说越慢,“我不敢多问。”
“好。”林昭点头,又问,“多出来的粮,怎么处理。”
“回填一部分到仓里,做成‘损耗补记’,剩下的折银分掉。”周成说完,整个人都在发抖。
林昭这才转向沈岳:“账上有损耗,人证说是回填,这两件事对得上,这算不算证据的一部分。”
沈岳没有正面回答,只冷声说:“这只是他说。”
“那就不只他说。”林昭语气不变。
她看向堂下那几名百姓:“你们刚才说的,再说一遍,谁多领了,谁没领到,一个一个来。”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刚才那个年轻男人,他声音紧,但咬着牙说:“我领了两袋,本来只该一袋,有人让我多给点钱,说可以帮我记一户。”
第二个紧跟着开口:“我没领到,排到最后,说没了,可我看见前面有人领了不止一袋。”
第三个也忍不住说:“我也是,问一句就被骂,说是路上损耗了。”
话一多起来,就收不住。
不是一个人的说法,是一串。
每个人说的细节不一样,但指向完全一致。
堂内的气氛一点点变了。
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现在开始不敢动。
沈岳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显然没想到,这些人会当众开口。
他冷声打断:“百姓一时之言,不足为凭。林昭,你要断案,就拿出能落笔的东西。”
“你说得对。”林昭点头,“断案要能落笔。”
她停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更冷静。
“那我再问一个能落笔的。”
她看向周成:“你收的银子,是谁来取。”
周成明显犹豫了。
沈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一瞬间,压得他几乎不敢开口。
林昭没有催,只是看着他:“你刚才已经说到这一步了,现在不说,是打算一个人扛?”
周成脸色一白,声音发颤:“我……我不是想扛,我是……”
“你想清楚。”林昭打断他,“你现在不开口,等我查出来,就不是你说,是我定。”
这句话很轻。
但分量很重。
周成整个人僵住,呼吸都乱了。
他看了一眼沈岳,又看了一眼堂内那些人,最后像是彻底崩了,声音压不住地发抖:“是……是拿着帖子来的人。”
“什么帖子。”林昭问。
“县丞的帖子。”周成几乎是挤出来的,“盖了印的,我见过好几次。”
这一句话,直接把空气打碎。
堂内瞬间安静。
有人脸色刷白,有人下意识往后退。
王循的笔,差点掉下来。
他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
不是暗指,是点名。
沈岳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
他没有再否认,也没有再绕,直接开口:“林昭,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林昭看着他,“我在查官粮案。”
“查官粮案,可以。”沈岳冷声道,“但你现在,是在拿供词影射上官。”
“影射?”林昭轻轻重复了一句,“那我再说清楚一点,就不算影射了。”
她转头对王循说:“把刚才的话,全部记下,一字不漏。”
王循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应声:“是。”
笔落在纸上,声音很轻。
但在这种时候,每一笔都像在定案。
沈岳盯着林昭,语气已经完全冷下来:“你是铁了心,要把事情闹大。”
“不是我要闹大。”林昭语气很稳,“是这件事,本来就不小。”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一点,却更清晰。
“官粮怎么分,谁多谁少,背后有没有人做主,这些如果不查清楚,你让我怎么结案。”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是说,你已经替我想好结案的方式了。”
这话一出,堂内再没人敢出声。
这是当面顶回去,而且把话说死了。
沈岳盯着她,眼神里已经带了怒意:“你以为,凭这些,就能动到我。”
他看了林昭一眼,又看了一眼堂内众人,脸色阴沉。
气氛僵持了一瞬。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还要再压的时候,他忽然冷笑了一声:“好,你查。”
“我倒要看看,你能查到哪一步。”
等他一走,堂内才像重新有了呼吸。
有人悄悄松了一口气。
有人却更紧张了。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
这件事,已经不可能再收回去了。
林昭重新坐下,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周成,语气恢复平静:“你刚才说的,再从头说一遍,细节一个都不要漏。”
周成愣了一下,下意识问:“还……还要说?”
“要。”林昭看着他,“刚才是说给人听,现在,是说给案子听。”
……
林昭没有给任何人喘气的时间。
她看着周成,语气恢复到最初那种冷静:“从你第一次接这批粮开始,说时间,说人,说钱怎么走,一句一句说清楚。”
周成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是发虚,但已经不敢再含糊:“最早是去年秋后那一批粮,当时我只是负责转运,有人提前跟我说,让我注意名单上的几户,说是‘上面关照的’,让我多给一点。”
“谁说的。”林昭问。
“是仓司那边的一个小吏,姓刘,平时不显眼,但那次说话很硬。”周成回忆着,“他说这是规矩,我要是不做,以后这条活就轮不到我。”
“你答应了。”
“我不敢不答应。”周成苦笑,“那时候我以为就是多发几袋,后来才知道,每一批都有,而且数额越来越大。”
林昭没有评价,只继续问:“银子怎么结。”
“有人来收。”周成说,“一般是发粮后两天内,会有人找我,把多出来的部分按市价折银,然后抽两成给我,剩下的带走。”
“带去哪。”林昭问。
周成摇头:“我不知道具体去向,但有两次,是直接让我送到城东的一处院子。”
“什么院子。”
“一个小院,不显眼,但有人守着,我进去的时候,看见过里面有人接账。”周成声音压低,“那人我不认识,但他手里拿着帖子,是县丞的印。”
堂内一阵细微的骚动。
林昭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你说的那处院子,具体在哪。”
周成报了个位置。
林昭转头,对旁边的衙役说:“记下来,稍后带人去查。”
“是!”
一个一直站在后面的中年小吏,脸色发白,额头全是汗。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走出来,声音发紧:“大人……小人有话说。”
要么是清白,要么是撑不住了。
林昭看着他:“你叫什么。”
“小人刘顺,是仓司的小吏。”他说完这句,腿都有点发软,“刚才周成说的那个人……是我。”
堂内一片安静。
周成猛地抬头,看着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慌了。
王循的心也猛地一跳。
林昭没有露出意外。
她只是问:“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刘顺苦笑了一下:“大人,刚才……有人在,我不敢。”
林昭点了点头:“现在敢了。”
刘顺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他抬头,看着林昭,声音带着一点颤,但已经不再躲:“名单,是我经手递给周成的,但不是我定的,是主簿那边定好,我只负责传。”
“主簿赵廉。”林昭确认。
“是。”刘顺点头,“但赵大人也不是最终的人,他也是听上面的。”
“上面是谁。”林昭问。
刘顺的喉咙明显紧了一下。
他犹豫了一瞬,声音低了下来:“是……是县丞府那边的人来定的。”
林昭继续问:“名单怎么定。”
刘顺答得很快,像是已经想好了:“有几类,一类是固定户,每次都有,多领的;一类是普通户,按常规发;还有一类……是被压的。”
“被压的,什么意思。”
“就是故意不给,或者少给。”刘顺说,“这样多出来的部分,才好调。”
堂内有人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
这种分法,已经不是贪,是设计。
林昭点了点头,又问:“你拿了多少。”
刘顺脸一白,下意识说:“不多,我只是跑腿的……”
“说数。”林昭打断。
刘顺咬了咬牙:“每一批……大概能分到十几两。”
“银子谁发。”
“周成那边先收,再有人来分。”刘顺说,“有时候是一个姓韩的人,有时候是别的人,但都带着帖子。”
“帖子你看清了吗。”
“看清了。”刘顺点头,“是县丞的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刚才派出去的衙役回来了,气还没喘匀,直接拱手:“大人,查到了!”
林昭看过去:“说。”
“城东那处院子,人已经在收拾东西,有人想从后门走,被我们堵住了,现在已经控制住。”衙役说得很快,“屋里还有账本和银子,没有来得及带走。”
王循整个人一震。
林昭点了点头,语气很稳:“把人和物,一并带回来。”
“是!”
刘顺站在那里,忽然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林大人,小人该说的都说了,小人只是听命行事,求大人从轻发落。”
这一跪,像是一个信号。
后面又有两个人动了。
一个是仓里的管事,一个是负责记账的小吏。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跪下,声音发颤:“大人,小人也有话要说!”
林昭看着他们,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
“一个一个来。”
“谁先说,谁先记。”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堂内所有人。
“但记住一件事。”
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
“现在说,是立功。”
“等我查出来,再说,就是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