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看到黄伟文们离开,缩在墙角阴影里的宁知意才转头看向宁萍。
她抓着宁萍的手,压低声音,用极其小的声音说:“阿妈,我们走。”
宁萍点头,握着宁知意的手有点发抖。
两个人的呼吸都压得很轻,小声的离开了这里。
等走的远了,确定没人会发现,宁知意才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宁萍。
“阿妈,刚刚我们看到的,听到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宁萍知道那事的严重性,她点着头说:“阿妈知道,我会闭紧嘴的,就当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回到九龙城寨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剩下那盏也亮得勉强,昏昏黄黄的,照不清路。
宁知意走在前面,宁萍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回了屋。
一路上,宁知意都在想今晚的事。
那个黄伟文胆子真大。
程玉峰可是义盛堂的二把手,在帮派里经营了几十年的人。
黄伟文让林豪去杀程玉峰,就说明他打算夺了程玉峰在义盛堂的权,等程玉峰一倒,义盛堂就没有能制衡他的堂主,黄伟文就能坐上二把手的位置。
而且听今晚黄伟文的口气,他已经想好下一步,就是把骆东威弄死,回头他坐上帮主之位,彻底掌控义盛堂。
完全的狼子野心!
“阿妹,喝口水。”
宁萍把包放在桌上,倒了两杯水,端过来一杯递给宁知意。
宁知意回过神来,接过面前的水杯,小小的抿了一口。
宁萍看出宁知意还在想今晚听到的事,不由开口道:“阿妹,别想那些事了,那些帮派的事,哪年不再争权夺利,出不少事?而且这些事跟我们这些老实本分的人没关系,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卖好鱼蛋粉就行。”
宁知意把水杯放在桌上,点了点头,“我知道,不想啦。”
宁萍拉过宁知意的手,把她按在凳子上坐下,她自己坐在旁边,两只手把宁知意的手包在掌心里。
“阿妹,今晚我们至少也得到了一个好消息,那个死了的男人不是阿白,也许没有阿白的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你也不用太担心阿白。”
宁知意低着头,感受到宁萍掌心的温暖,她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阿妈,你说得对,没准阿白现在正在那过得很好,过两天就回家啦。”
宁萍拍拍宁知意的手背,“嗯,天也不早了,早点睡吧,明天晚上还要去卖鱼蛋粉。”
“好。”
宁知意去冲了个凉,回来就爬上床。
宁萍关了灯。
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宁知意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指攥着被角,闭着眼睛。
被子上的那股薄荷味越来越淡了,像是周屹白留下的痕迹,也在一天一天的消散。
她不知道周屹白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他现在情况如何。
但她此刻只希望周屹白能平安的活着。
与此同时,程家。
程玉峰躺在家里的床上,双腿用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隐约间可见红色血迹。
窗帘拉着,屋子里光线昏暗,床头那盏台灯亮着,昏昏黄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本就苍白的脸照得更加灰败,两道法令纹比以往更深了。
床边站着一个家庭医生,正低着头给程玉峰的腿换药,纱布一圈一圈地解开,露出底下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昨晚的那颗子弹穿过了腿骨,留下一个黑红色的窟窿,周围的组织已经发紫发黑。
医生小心翼翼的涂抹着药水,再用纱布缠绕在伤口处,最后用绷带绑好。
程玉峰看着自己的那双腿,眼眶猩红吓人。
“我的腿,还能不能站起来?”
换好药的医生后退一步,眼底闪过一丝害怕,身体抖了一下,犹犹豫豫的开口。
“伤得……有些重。”
程玉峰死死盯着他,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沉,压在医生的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
“有些重,是多重?”
医生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不敢说出实话。
这子弹穿透骨头,连带着破坏了腿骨的神经,这辈子程玉峰都站不起来了。
程玉峰看到医生这吞吞吐吐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这双腿已经废了!
程玉峰猛地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反手砸在地上。
“嘭!”
杯子炸开,碎片四溅,发出剧烈的声响。
程玉峰怒吼一声,“给我滚!”
医生弯腰拎起药箱,连滚带爬的滚出这间房。
生怕晚了一秒,程玉峰就会要了他的命!
程玉峰的新婚妻子阿雪看到这一幕,站在床边缩着肩膀,大气都不敢出。
她很怕程玉峰注意到她,把所有的气都发泄到她身上!
程玉峰却一眼锁定她,厉声开口道:“阿雪,把肖彪叫进来!”
阿雪连忙低着头,转身就跑出房间,去叫肖彪进来。
肖彪一直守在门口,下一秒就推门进来。
他看到床上受伤的程玉峰,心疼的开口道:“二哥,你还好吗?”
程玉峰靠在枕头上,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让人心底发寒的冷静。
他看向这位自己最忠心的小弟,“肖彪,现在外面什么情况?”
肖彪不敢有丝毫的隐瞒。
“二哥,我们底下的几个堂口生意,都被其他堂主叫人抢了,尤其是最赚钱的那几家夜总会,被黄伟文那个狗东西抢了,现在都归他了,而且我们这边的兄弟们被打散了不少,有的跑了,有的投靠别处那边,剩下的……都不足二十人了。”
程玉峰脸色沉下来。
“伤我的人呢?”
肖彪老实说:“二哥,伤你的人叫林豪,我查过了,这个人是黄伟文身边那个叫林嘉欣的女人的亲弟弟,不过现在林豪已经死了。”
程玉峰冷笑了一声,笑声里藏着怒意。
“是我小瞧了黄伟文这个狗东西!”
他猛地抬头,看向肖彪,“大哥那边呢?大哥现在是什么意思?”
肖彪沉默了两秒,有些犹豫要不要开口。
程玉峰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厉喝一声。
“说,大哥那边什么态度?!”
肖彪的身体绷了一下,像被鞭子抽了一下,不敢再犹豫。
“二哥,大哥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任何要插手的意思。”
换句话说,大哥对此事喜闻乐见,已经放弃了二哥这个二把手,打算培养黄伟文上来了。
程玉峰瞬间明白过来,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的嘴角慢慢扯了一下,眼底满是失望和难过。
“我跟在大哥身边这么多年,出生入死那么多次,他现在竟然袖手旁观……呵,可笑。”
程玉峰红着眼,转头看向肖彪,“把我的大哥大拿来。”
既然骆东威不仁,那就别怪他不义了!
肖彪连忙从床头柜上拿起那部黑色的大哥大,递到程玉峰手里。
“二哥,给。”
程玉峰接过电话,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下,按了一串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对方接了。
程玉峰没有任何的寒暄和客套,直接冷着脸开口。
“你的女儿,我找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那人咳嗽了两声,咳得很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好一会才缓过来,呼吸急促的开口。
“真的?你真的找到了?”
语气里带着一股抑制不住的激动。
程玉峰嘴角动了一下,“找到了,你女儿长得很漂亮,和宁萍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比宁萍还要漂亮,眉眼间还有些像你。”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咳嗽,咳得比刚才更凶,话筒里传来杯子碰着桌面的声音。
旁边有下人在小声的说:“老爷,您慢点,别激动。”
那人缓了好一会,才不再咳嗽,哑着声,激动开口道:“我要见她,我要见我的女儿!”
程玉峰寒声说:“我可以安排你见你女儿,甚至可以把她送回到你身边,但是有一个条件。”
电话那头没有丝毫犹豫。
“可以,只要你能把我女儿送回来我身边,无论你开什么条件,我全都答应。”
程玉峰看着自己那两条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腿,眼底勾起一抹狠戾。
“我要义盛堂消失,还要一大笔钱,够我和我这些兄弟后半辈子吃喝不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玉峰以为对方要反悔,下一秒,听筒里传来那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兽,发出沉闷声响。
“没问题,但我要先见到我女儿,确定没有在骗我。”
程玉峰捏紧大哥大,“行,三天后,我会把你女儿送到你面前。”
“好,我等着。”
挂断电话。
肖彪站在床边,看着程玉峰的脸色,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口。
“二哥,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程玉峰偏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肖彪,你跟在我身边那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现在双腿废了,大哥是彻底把我当弃子了,不会管我的死活。”
“黄伟文那个狗东西抢了我的地盘和生意,等他上了位坐上二把手的位置,第一个要弄死的人肯定就是我,然后就是你们这群忠心耿耿跟着我的兄弟们。”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怒意,“现在我还没死,也不可能等着黄伟文来把我们弄死,我们得活下去,所以必须这么做!”
肖彪的眼眶红了一下,明白了程玉峰的良苦用心。
“二哥,接下来你要我做什么,你尽管吩咐!”
程玉峰抬起头,眼神里充斥着狠厉。
“肖彪,明天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必须把宁知意请来这里!”
肖彪应下来,“好,二哥。”
程玉峰语重心长道:“肖彪,我现在能信任的只有你,不要让我失望。”
肖彪咬紧牙关,眼神坚定,“二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二天晚上。
宁知意和宁萍准时到庙街摆摊。
还没到摊位前,就看到有几个壮汉把摊位围了起来。
原本想排队买鱼蛋粉的客人,看到这一幕,都害怕得不敢往前靠近。
平日里应该排的长队,现在摊位前一个人都没有,严重的影响到今晚的生意。
宁萍见状,提着手里的桶就冲了过去,怒吼一声。
“你们是干什么的?都给我让开,别在这挡着我们做生意!”
那几个人纹丝不动。
有两个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抽出来根烟,像没听见一样,继续霸占着摊位前的位置,不准任何人来排队。
宁萍把桶一放,就想跟他们打一架。
“听不懂人话吗?信不信老娘揍死你们!”
肖彪站在摊位正中间,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胸口那条青龙的尾巴。
他听到这话,拦住宁萍打架的动作。
“我们是来找宁小姐的,不是来打架的,不要那么冲动。”
说完,他看向宁知意,脸上露出了一个客客气气的笑容,但眼底没有什么温度。
宁知意拉回宁萍,认出来眼前这群人是程玉峰的手下,她和阿妈不是他们的对手。
“阿妈,先看看他们找我要做什么。”
宁萍站在宁知意身边,警告的盯着他们,如果他们敢对宁知意动手,她会毫不犹豫地跟他们拼命。
肖彪对此,一脸的无所谓,而是看向宁知意。
“宁小姐,我们二哥想见你一面,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宁知意把手中的东西放进摊位里,“我要做生意,没空去见你们二哥,你帮我跟他说一声。”
肖彪闻言,也没有生气,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宁知意近了一些,笑着开口道:“宁小姐,我听说你这几天一直在打听周屹白的消息,你就不想知道他在哪吗?”
宁知意的手顿住了。
她猛地抬头,问道:“你们知道周屹白的消息?他现在在哪?”
语气里带着一丝急迫。
肖彪没有直接回答,侧身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宁小姐,你跟我去见二哥,自然就能知道周屹白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