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姚瑛和马玉兰在厨房忙活,准备做玉米面片儿,刚好把剩下的骨头汤也用了,再炒个酸白菜辣椒做臊子。
虽是简简单单,可拿猪油打底,那香味……属实带劲,还没出锅便口齿生津,感觉能嗦两大碗儿。
十几个孩子跟着吴维跃在外面绕圈跑步。
董思同问:“你们真想有妈妈啊。”
小花说:“为什么不想啊。”
董思同撇嘴:“那是你们没经历过有妈的苦,昨晚没瞅见吗?我妈打我,可一点都不带手软的。”
小七嘿嘿道:“那是你不乖,老气玉兰婶婶。”
“可拉倒吧,你们知道我在家啥样不?”
赵乐和他并肩跑在一起:“啥样?”
“黑奴,我在家就是黑奴,啥事都喊我去干,扫院子,割猪草,喂小鸡,给地浇水,洗菜摘菜,就没让我闲着,好不容易摸出去和刘杰李健几个玩,回去就得挨揍。”
小花翻了个白眼:“你们上地里打滚,能不挨揍嘛。”
董思同梗着脖子气呼呼:“那李健和刘杰也在地里打滚,咋不挨揍?七婶都说了,人就得接地气,敢在泥里打滚,才是真汉子呢。”
说着,他又露出羡慕的眼神看着吴维跃:“你们以前也滚过,可香奶奶就不揍你们。”
吴维跃翻了个白眼,不想说话。
小花啐他一口:“你也可拉倒吧,香奶奶不揍,那是揍不动,但回头让我们自己洗自己的衣服了。”
天知道那一身泥的衣服有多难洗,所以后来,吴维跃几个再也不去地里打滚了。
董思同眼见说不过,气鼓鼓道:“你们不信拉倒,反正有妈妈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众人不理,暗暗想你就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光念着挨打,咋不说玉兰婶婶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你呢。
还有你被人欺负了,玉兰婶婶也是第一个站出来给你撑腰呢。
跑了两圈,董思同越想越不心甘,拉着大家在门口停了下来。
“我跟你们说,你们真的要信,没妈妈管是天下最幸福的事,不信你们去问刘杰和李健,他们也是这么想的,我再跟你们说个事。”
“就大年初二那天知道吧,我早上起来想多吃个鸡蛋,我妈不让,还说我就知道吃吃吃,我心想过年唉,还不让我吃个饱了,回头越想越委屈,就猫在养鸡房里哭,结果你猜我妈怎么着。”
赵乐眨巴着眼:“打你了?”
“不是,大年初二不打孩子。”
“那怎么着你了。”
“她把我爸叫上,给我拉二胡了,那二胡拉的呀,让我越听越委屈,还真不如和你们一样了。”
为了表达自己当时的心情,董思同特意挤了泡眼泪。
可他不明白,小花等人想像不出那种画面,也共情不到他的悲伤,只会觉得他好矫情,故意炫耀有个会拉二胡的爸。
刚好,他说这个的时候,姚瑛和马玉兰出来了,准备喊他们回家吃早饭儿。
马玉兰翻了个白眼,对姚瑛说:“你知道他当时在鸡屋里唱啥吗?”
姚瑛心想肯定没唱啥好曲儿。
“啥?”
“小草,就是那个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听过吧?”
姚瑛噗的一声,笑喷了。
她当然听过啊,多苦情的歌,拿来小花几个唱还差不多,但董思同……完全就是搞笑嘛。
“他能唱全?”
“唱不全,来回就这一句,把我都听乐了,就把他爹叫了出来一起听,顺便用二胡给他配了个乐,就这,他还不乐意,说我是坏妈妈,啧啧啧。”
姚瑛忍俊不住,别看坏妈妈在吐槽,可坏妈妈并没有生气,眼里只有无语和哭笑不得。
姚瑛想,原来表姐夫平时是这么纵着表姐的呀,那他们一家人,还真乐呵。
这时,董思同都说半天了,越说越发现自己在对牛弹琴,他们是完全不理解自己的辛酸。
“不是,你们还听不懂吗?二胡啊,我妈拉着我爹一起嘲笑我啊。”他拼命比划,可惜脑容量不够,说不出二胡的那个催泪。
众人摇头,听不懂,完全听不懂。
最后还是吴维跃说:“有爸妈嘲笑不好吗?至少你有爸妈。”
而他们是没有,从来都没有。
董思同蔫了,在他有限的词汇里挤出一句:“哎呦,你们就是好言难劝想死的鬼。”
别看大人们总说他们是孤儿孤儿,可实际上在他们孩子眼里,是真真羡慕没人管,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就年前吧,他和刘杰兄弟一块玩的时候还在说呢,等过完年,爸妈就要逼着他们去上学了,上学有什么好,进去一坐就是一天,背书背不会不准回家,写字写不会要打手心,有什么好的呀。
想想就遭罪。
但吴维跃他们就不用去上学,多招人嫉妒。
可惜也没让他嫉妒多久,姚瑛就说要送他们去上学了,还在村里搞起了学前教育,别看他嘴上说着愿意学,可心里是真抗拒。
读书写字,哪有满村撒丫子乱跑,招猫逗狗好玩。
吴维跃和小花才不理他,准备带头再跑一圈,顺便也从有限的词汇里挤出一句:“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听着这些天上一句,地上一句的话,姚瑛都快笑不活了。
说他们没逻辑吧,他们又好像拼命在证明什么,可这种悲伤分明是两个世界。
马玉兰非常无语,想着家里的鸡还没喂,姚瑛一会也要上课,便拍了拍身上的灰。
“这小子就是皮,啥也不懂还装懂,回头他要不好好学,你帮我狠狠罚,打手板什么的,千万不要顾及我,只要你敢打,回头我还要给你送两斤鸡蛋。”
姚瑛忍着笑点头,送马玉兰走后,就站在门口等他们跑回来。
看着雨后的蓝天白云,她想今天英语课,索性加个数字歌吧,以后早上跑圈,就可以一边唱一边跑,多有精气神。
正想着,隔壁张大妈回来了,就她一个人,表情很凄凉,想必是刘家不愿意放人。
看见她在门口站着,叹了好大一口气。
“瑛子,我能不能求你件事?”
姚瑛低头敛目,替她拿了条板凳过来。
“若您想让我去说服刘家,让他们同意把孩子放在我这学东西,我可能帮不了,毕竟我这不是真的学校,我也不是国家认可的老师。”
她把话说开,张大妈无言以对,知道也不好再为难人,可她眼里的凄凉和苦楚,是怎么藏也藏不住了,眼角快速红了一大片。
“我是真的想为他们好,刘家不想送孩子去上学,我送还不行吗?为什么就不愿意呢。”
姚瑛抿了抿唇,这叫她如何接话,沉默中,孩子们跑了回来,看到张大妈抹眼泪,小花都有些着急。
姚瑛便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带所有人先去吃饭。
张大妈顾及面子,等人走后才继续诉苦,说她的想法刘家人完全不懂,好像生怕她把两孩子占为己有。
可其实她哪能啊。
“我都黄土埋半截了,他们把孩子交给我,我又能咋地,不过就是想在有生之年,为我家秋云的孩子再做些什么,瑛子啊,你说我错了吗?”
姚瑛舔了舔唇:“张大妈,这事我不好说什么,但我感觉这事没有对错,只有立场的不同。”
80年的风俗摆在这,刘家不愿放人,肯定有两个原因:一是怕外面的闲言碎语,二是怕孩子以后跟他们不亲。
至于别的,她暂时还想不到。
可张大妈心里难过,她不理解什么叫立场,她只知道这事没办成,若将来后妈进门,她的外孙和外孙女,肯定是要受磨磋的。
她若视而不见,还不如叫她去死。
“瑛子,你帮我想想办法行吗?”
姚瑛咬唇,思来想去狠下心,不愿掺和道:“我也不知道能想什么办法,实在不行,您别说接到身边,就说您愿意出钱,把孩子的学费跟伙食费全包了呢?”
张大妈愣了愣神,立马在心里盘算着要多少钱。
过了好久,她好像算明白了,咬着牙说:“也行,回头我再去说说吧。”
她就怕人不在眼前,刘家拿了钱不办事,所以才一心想把人接回来。
姚瑛松了口气,心想张大妈确实是真心想着两外孙,能不执拗,也是很不容易了,但愿刘家能善良些,别再拿捏着孩子,伤孤寡老人的心了。
这边送走张大妈,那姜村长又带着姜家兄妹来了。
姜村长看她一个人站在门口,便想过来说话,姚瑛理都没理,直接把门掩上,在她看来,若姜村长想明白了,愿意光明正大,又正儿八经来拿谅解书,就应该把马支书请上,毕竟出示这种文件,在流程上是需要有第三方人证的。
可他没有,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纯属浪费时间搞心态。
等吃饱了饭,开始第一节课,姜村长还在门口等着。
左邻右舍路过,都知道怎么回事,心里也跟明镜似的,别说是外村人,就是本村人出了这种事,大家也不想搅合,但偏偏马向阳的妈妈刘婆子来了。
她故意阴阳怪气大声问:“哟,那个小贱人不见你们啊,她心可真狠哟。”
姜村长一听,便知这是和姚瑛不对付的,急忙赔着小心,越发凄凉道:“是啊,我这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去哪吃饭,从昨天起,我们就饿着肚子呢。”
刘婆子高声啧啧……
“你们不是来找她的吗,那她就得管你们饭,怕啥呀,你就推门进去嘛,看见有啥就吃啥,人家妈活着的时候本事可大着呢,今天收养这个,明天收养那个,是咱们这方圆百里,心最好的大善人,她要是还活着,铁定不会为难你们,都是这世上的可怜人,可怜谁不是可怜。”
姜村长眼一亮,心想这老娘们说的好啊。
他正瞌睡,就给他递枕头了。
“是啊是啊,来的时候我就听人说了,说是开福利院的人,心肠肯定最好,可没想到……这两孩子也是遭老罪,这娘没了腿吧,爹又倒霉出了这种事,实在不行,大娘您帮忙说个情,让她把两孩子都收了吧。”
刘婆子嘿了一声,满眼看热闹地说:“这要说什么情,人家来者不拒,心肠好着呢,回头你就把人放这嘛,看她收不收,反正这收谁不是收,你说对不对。”
已经拿出备教方案的姚瑛黑了脸。
合着姜村长想了一晚,就想出拿孩子威胁她了呗?
真是可笑,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