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方狭小岩洞的“庇护”,黑暗与潮湿便如同拥有实质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幽绿的苔藓微光在空旷的溶洞中显得更加稀薄,仅能勉强勾勒出近处嶙峋怪石的狰狞轮廓,更远的黑暗则深邃得仿佛能吞噬灵魂。低沉的水流声在这里被放大了,不再是隐约的背景音,而是变成了充斥耳膜的、永恒不变的轰鸣,带着地下世界特有的、令人心慌的回响。
老鬼探明的路径并不好走。所谓“砾石滩”,不过是暗河边缘一片狭窄的、由水流千年冲刷形成的碎石斜坡,最宽处不过两三米,狭窄的地方仅容一人侧身贴着冰冷的岩壁通过。脚下是湿滑圆润、大小不一的卵石,踩上去极不稳当,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入旁边那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河水中。河水冰冷刺骨,即使只是溅起的水花落在皮肤上,也激得人一阵寒颤。
我们排成一列扭曲而缓慢的纵队,沿着河滩向上游跋涉。
阿努尔走在最前。他右手拄着的石杖每一次点地都发出沉闷的响声,身体因为左臂的完全失去功能而显得重心不稳,步履蹒跚。但他拒绝帮助,只是用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在头灯(我们仅剩的两盏头灯由他和老鬼使用,电量也已告急)微弱的光柱扫视下,警惕地分辨着前方每一处落脚点和水流的细微变化。他那条焦黑的左臂像一段失去生命的枯枝,随着步伐无力地晃动,看得人揪心。
葛艳紧随其后,依靠双拐和顽强的意志,一步一挪。她脸上没有血色,断腿的疼痛让她的呼吸始终带着压抑的颤音,但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死死盯着阿努尔的背影,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我搀扶着于胖子走在中间。于胖子伤臂固定后,平衡感大受影响,加上体重,走在这湿滑的河滩上更是艰难。我的肋骨伤势也让我不敢用力,两人互相依偎着,踉跄前行,如同风浪中两只绑在一起却依然随时可能倾覆的破船。
李义明走在最后,深一脚浅一脚,常常需要扶一下岩壁才能稳住身形。他剩下的那只眼睛努力适应着昏暗的环境,不时发出惊恐的抽气声,似乎总感觉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窥视。
老鬼殿后,他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不仅要照看前面的队伍,还要不时回头,确认身后黑暗中没有异样。他的头灯光束像一把谨慎的剃刀,切割着浓稠的黑暗。
沉默是队伍的主旋律,只有粗重的喘息、卵石滚动的声响、水流永恒的轰鸣,以及偶尔因踩滑或牵动伤口而发出的、压抑不住的痛哼。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身体的疲惫和疼痛在无情地累积。我们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地下暗河仿佛没有尽头,河道时而宽阔,时而逼仄如咽喉,岩壁上的溶蚀痕迹千奇百怪,在晃动光影下如同无数扭曲的鬼脸。空气始终湿润阴冷,带着浓重的矿物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腐朽气息。
“停一下。”走在前面的阿努尔忽然抬手,声音嘶哑。他停下脚步,身体微微晃了晃,用石杖撑住,侧耳倾听。
我们也停下,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瘫倒在地。借着阿努尔头灯的光,我看到前方河道似乎变得开阔了一些,水流声也显得更加空洞。
“前面……好像有岔路。”阿努尔低声道。
老鬼走上前,用头灯照射。果然,在前方大约二十米处,暗河的主河道旁,岩壁上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约一人高的侧向洞口,一股略小但清晰的水流正从洞中汩汩流出,汇入主河。两条水道在此交汇。
又是一个抉择。
“走哪边?”葛艳喘着气问道,额头的汗珠在幽光下闪烁。
阿努尔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岔路口,仔细查看两条水流的颜色、流速,甚至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闷哼一声),用手(右手)掬起一点侧洞流出的水,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尝了一点点。
“主河道水势平稳,但更深,流向未知。侧洞水流较急,水更凉,带有……一丝淡淡的硫磺味。”他分析道,眉头紧锁,“有硫磺味,可能意味着更接近地热活动区域,也可能有出口,比如温泉或喷气孔。但地热区域往往地质不稳,而且可能伴随有毒气体。”
硫磺味?这似乎不是好兆头,但也可能意味着接近地表活动。
“主河道吧,”于胖子有气无力地说,“好歹看着宽点,万一有路呢……”
“侧洞水流急,说不定能更快找到落差,接近地面。”李义明小声提出不同意见,他实在不想在这无尽的黑暗河道里再走下去了。
就在我们犹豫不决时,一直被阿努尔贴身存放的那个黑色金属盒,突然发生了异变!
它并没有发光或发出声响,但阿努尔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迅速用右手从怀中掏出金属盒,只见盒子表面那些古老的“葬海古纹”,此刻正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光晕,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更诡异的是,盒体本身似乎在微微发烫!
“盒子……有反应了!”阿努尔的声音带着震惊,他举起盒子,分别对着主河道和侧洞方向。
当盒子对准侧洞方向时,那暗红色的光晕明显增强了一瞬,盒子的温度也似乎更高了一些!而对准主河道时,反应则减弱。
“它在……指向侧洞?”葛艳难以置信。
阿努尔脸色变幻,盯着那散发不祥光晕的盒子:“不是指向,更像是……共鸣。侧洞深处,可能有东西……在吸引它,或者与它同源!”
共鸣?吸引?同源?
我们刚刚才因为可能远离了盒子的“源点”而选择上游,现在盒子本身却指引我们走向一个可能更危险的侧洞?
“妈的,这鬼东西到底想干什么?”于胖子骂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力感。
“不能去!”老鬼斩钉截铁,“这东西邪性,它指的方向,未必是生路,说不定是更大的陷阱!”
阿努尔却陷入了沉思。他低头看着手中“呼吸”的金属盒,又抬头望向那黑漆漆的、散发着淡淡硫磺气味的侧洞,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探究欲。
“铁辫子追寻的‘葬海古纹’……野利容赞试图驾驭的力量……”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侧洞深处真的存在与之关联的东西……或许,就能解开这盒子的秘密,甚至……找到克制或者利用它的方法。总比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带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信标’乱撞要强。”
“阿努尔!”葛艳急道,“你的状态不能再冒险了!我们当务之急是出去!”
阿努尔抬起头,看向葛艳,又看向我们每一个人。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复杂、混合着疲惫、偏执和一丝决绝的神情。
“我知道风险。”他沙哑地说,“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就这样出去,却对这盒子一无所知,对可能被它引来的东西一无所知……那才是真正的灾难。有些秘密,不解开,就永远是悬在头顶的刀。”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进去看看。你们……留在这里等我。如果……如果我太久没出来,或者里面传出异常动静,你们立刻沿着主河道继续走,不要回头。”
他要独自进入那个未知的、可能与金属盒共鸣的侧洞!
“不行!”葛艳和老鬼几乎同时反对。
“你现在的样子,进去就是送死!”葛艳声音发颤。
阿努尔摇了摇头,仅存的右手握紧了石杖和金属盒。“正因为我这样子,才更要去。有些答案……可能只有我能触及。” 他看了一眼自己焦黑的左臂,眼神晦暗,“而且,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的态度坚决得近乎冷酷。我们看着他,这个浑身是伤、气息奄奄却依旧散发着危险与神秘气息的男人,知道他一旦决定,便无法改变。
最终,在沉重的对峙后,葛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老鬼紧抿着嘴唇,没有再说话。
阿努尔不再看我们,转身,拄着石杖,握着那微微发烫、散发暗红晕的金属盒,一步一步,向着那黑黢黢的、散发着硫磺气息的侧洞入口走去。他的背影,在头灯最后的光晕中,迅速被洞穴的黑暗吞噬,只剩下水流声,以及那仿佛烙印在我们视网膜上的、决绝而孤独的轮廓。
我们留在岔路口,望着那吞噬了阿努尔的黑暗洞口,如同被遗弃在无尽黑暗河流边的囚徒,等待着未知的宣判。金属盒的异动,将本就渺茫的求生之路,引向了更加诡谲莫测的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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