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江临川的手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他动了动手指,银戒在光线下闪了一下。终端屏幕还亮着,ID“LZC_07”停留在报名页面的输入框里,光标有节奏地跳动,像在等一个确认。
沈知意坐在床边,作战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那块军用表。她没看时间,而是盯着江临川的右腿——刚才他试着走到窗边,落地时膝盖明显晃了一下,但他没扶墙,也没停顿,只是把重心慢慢移过去,像在测试一块不稳的地板。
“明天能出院。”她说,声音不高,像是怕打破什么平衡。
江临川点头,没接话。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笔,指节用力,笔杆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只不过现在不是转笔,是捏笔。
两人之间摆着两台便携终端,一台连着联赛系统,另一台接入了内部权限通道。屏幕上分列着两个清单:左边是“新赛季备战事项”,右边是“NCP调查准备节点”。字很小,排得密,但每一条都标了优先级和责任人。
“你主操作数据采集。”沈知意指着左边,“我走流程申请调阅权限,理由是‘高压神经反馈异常筛查’,这个名目不会触发二级警报。”
江临川扫了一眼,“够用。”
“每天训练不低于四小时,模拟赛至少两场。”她继续说,“康复训练穿插进行,上午物理治疗,下午做协调性恢复。你得保证体能撑得住高强度对战。”
他抬眼,“你能拿到完整赛事数据包?”
“只能分段提取。”她摇头,“系统不允许单次导出超过七十二小时的操作记录。我们得分批来,每次选不同压力等级的比赛片段,交叉比对。”
“那就从淘汰赛阶段开始。”他说,“那种环境下,NCP触发频率最高。”
沈知意敲了几下屏幕,把“数据采集范围”更新为“高压力对抗局(八强及以上)”。她抬头看他,“你还记得最后一次无意识回溯是什么时候?”
江临川沉默了几秒。他当然记得。三个月前那场训练赛,他死了两次,但系统只记了一次。可这话不能说出口,说了就像承认自己脑子里有个不该存在的程序在跑。
“最近一次是半决赛加时。”他改了口,“对手用了新型干扰脉冲,我有三秒操作轨迹对不上记忆。”
这不算撒谎,只是没说全。
沈知意没追问。她知道他在过滤信息,也知道自己必须接受这种保留。他们现在不是上下级,也不是纯粹的任务搭档,而是一条暗线上并行的两个人,谁先暴露,整条链路都会崩。
她合上右侧终端,把注意力转回左侧。“报名材料你填到哪一步了?”
“基础信息和健康声明。”他滑动页面,“还需要上传近三十天的神经接口适配报告,这个得等医生签字。”
“今天下午出结果。”她说,“我跟主治沟通过了,他会特批加急。”
江临川点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待办事项”里的几项打了勾。动作很轻,但指尖有点发抖。他迅速把手收回来,塞进卫衣口袋。
沈知意看见了,没点破。她只是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中午的阳光更烈了些,照得终端反光。两人靠在床沿,继续核对计划。时间被切成小块:上午做什么,下午几点见医生,晚上整理数据模板。每一项后面都标了备用方案,比如“若检测延迟,则启用备用设备模拟数据流”。
说到第三轮复盘时,江临川突然停住。他闭了下眼,太阳穴突突跳。这不是累,是神经接口残留的后遗症,每次长时间集中思考,大脑就像被细针扎着。
沈知意立刻察觉。她合上终端,声音放低:“停十分钟。”
“不用……”
“停。”她语气没变,但用了命令式短句。
江临川看了她一眼,没再争。他靠回床头,手搭在额前,呼吸慢慢放长。沈知意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了一半,室内光线顿时柔和下来。
“以前在队里,你也这样。”她背对着他说,“打完高强度对抗赛,坐那儿一动不动,脸色发白。队友问你,你说没事。其实是扛着。”
他没回应。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那时候没人知道他体内有个程序在反复试错,每一次“回溯”都在消耗神经负荷。他只能硬撑,直到身体自己报警。
五分钟过去。他坐直,点了下头。沈知意重新打开终端,把刚才的讨论节奏放慢了一倍。不再一口气推进,而是每完成一项就停下来确认状态。
“每日任务分两区。”她调整界面,“高专注区限时四十分钟,之后进入缓冲区,可以走动、喝水、闭眼休息。每完成三项标记一次进度。”
江临川看着新排布的时间表,忽然伸手,在“缓冲区”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提醒对方喝水。”
沈知意瞥了一眼,嘴角动了下,没说话,但把那行字保留了下来。
下午三点,康复师进来做了最后一次评估。江临川完成了独立行走十米、原地转身、快速蹲起三项测试。右腿仍有轻微滞涩,但已达到出院标准。
“别急着上强度。”康复师收起记录板,“神经系统的恢复是隐形的,表面看着好了,里面可能还在重建通路。”
两人应下。等门关上,沈知意才低声说:“他说得对。你不能一开始就拉满训练量。”
“我知道。”江临川坐在床边,右手按着膝盖外侧,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灼伤痕迹,是NCP激活时留下的热反应,“我会控制节奏。”
她点头,打开终端准备录入新的康复计划。就在这时,江临川的目光落在屏幕角落的倒计时上——距离新赛季报名截止,还剩六天。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起笔来,一下,两下,三下。笔在指间翻滚,速度越来越快,像在计算什么看不见的数值。
沈知意停下操作。她没说话,只是伸手,取出手帕,轻轻盖住了那个倒计时数字。
笔停了。
江临川抬头。她看着他,眼神没变,还是那种冷静中带点压得住的锋利。但她盖住倒计时的动作很坚决,不像商量,像命令。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缓缓松开手指,把笔放进桌角的笔筒里。终端屏幕还亮着,但他没再去看时间。
“今天到这儿。”他说,“早点休息。”
沈知意把手帕收回去,顺手把终端合上。两人谁都没提接下来的安排,也没说什么时候再碰头。但都知道,明天一早,一切会继续。
窗外,阳光斜切过楼顶,照在对面医院的白墙上。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偶尔的滴答声。江临川靠在床头,闭着眼,呼吸平稳。沈知意坐在另一侧,左手搭在膝盖上,表盘朝上,指针指向五点十七分。
他们的位置和早上几乎一样,但节奏变了。不再是急于推进的拼图,而是学会了在压力里留出空隙。不是放弃赶进度,而是明白有些事急不来。
她低头看了眼终端,封面贴着一张临时标签,上面写着:“双线并行·第一阶段准备完成”。
六个字,没加感叹号,也没画勾。只是陈述事实。
江临川睁开眼,看向她。她抬手,把终端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他伸手接过,没打开,只是放在腿上。右手小指蹭了下银戒,然后慢慢合拢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