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病房的地板上，光斑边缘已经移到了床脚。江临川坐在轮椅里，手肘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金属框。他没看旁边的沈知意，也没说话，只是等医生推门进来。
门开了。医生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平板，看了眼两人：“准备好了？训练室在三楼。”
江临川点点头，自己推动轮椅跟了上去。沈知意走在后面，脚步有些虚浮，但没让人扶。走廊灯光很亮，照得墙面反光，他们一路没说话，只有轮子碾过地砖的轻微滚动声。
康复训练室在东侧，靠窗。一排仪器摆在墙边，屏幕亮着蓝光，数据线缠绕整齐。正中间是两个神经接入终端，外形像电竞舱，外壳磨砂黑，接口处泛着银边。江临川被护士扶到操作位坐下，手指刚碰到座椅扶手，就感觉出不一样——以前那种电流般的轻微震感没了，掌心贴着塑料，冰凉、死寂。
“接入前先做基础测试。”医生站在控制台后，调出界面，“低强度模拟战，目标是完成三次标准战术路径执行，系统会记录同步率。”
江临川戴上耳麦。接口卡进后颈时，传来一阵刺痒，像是旧伤被重新划开。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来，眼前弹出游戏界面——熟悉的战场地图，灰蓝色调，远处有信号塔闪烁。
“开始。”他轻声说。
第一轮模拟启动。敌方单位出现在视野右上角，他立刻抬手敲指令，拇指按向虚拟摇杆。动作是熟练的，肌肉记忆还在，可手指落下时，延迟了半秒。系统判定慢帧，路径偏移，AI立刻反击，红点压上来。
失败。
他没动，盯着屏幕看。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下巴上才甩头擦掉。右手无意识转笔，可笔不在，他只好用拇指搓了下食指关节，重复了三次。
“再来。”他说。
第二轮开始。他放慢节奏，先确认视角稳定，再输入移动指令。这次走位成功，绕到掩体后，准备投掷干扰弹。手指刚要按下技能键，手腕突然一沉，像是神经断了一下。指令卡住，延迟0.3秒，敌方已锁定位置，导弹直接炸在掩体上。
失败。
他喘了口气，呼吸有点抖。第三次重试前，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合拢，确认能动。然后点击“重试”。
这一轮他改了策略，放弃复杂操作，只走最基础的推进路线。可即便如此，在穿过交叉火力区时，手指再次滞后，本该瞬间翻滚闪避的动作变成了慢动作回放，系统直接判负。
屏幕上跳出红色警告：【神经同步率不足，建议终止当前模块】
他没关系统，也没摘耳麦，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残影界面，一动不动。
观察窗外，沈知意贴着玻璃站着。她双手扶在窗框上，指节微微发白。她看见江临川第三次失败后闭了下眼，喉结动了动，然后睁开，继续点“重试”。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最后她只说了句：“还行，再来一次。”
话出口她就知道不对劲——太轻了，像在敷衍。可她不能说“停下”，也不能说“别逼自己”。她只能站在这头，看着他一遍遍撞墙，而她连碰都碰不到那堵墙。
她左手空荡荡的，军用表不在腕上。她下意识去摸，结果只摸到袖口布料。她停住手，把胳膊垂下去。
医生从控制台起身，走到江临川身边，轻拍他肩膀：“摘设备。”
江临川没反应。
“摘设备。”医生声音重了一点。
他这才抬手，慢慢取下耳麦。接口拔出来时，后颈皮肤发红，有一圈细小的疹子。他揉了揉太阳穴，额头上全是汗，湿得能拧出水。
“你的情况比预估复杂。”医生打开平板，调出两人的神经扫描图谱，递到面前。屏幕上，江临川的脑部运动皮层区域有一片暗斑，前庭神经信号波形不稳，像被撕过又勉强粘上。“不只是疲劳，是神经纤维微断裂。恢复需要时间，不是靠意志顶就能过去的。”
江临川盯着图看，没说话。
“至少三个月。”医生说，“基础重建期。这期间不能高强度接入，NCP调用频率必须控制在每日一次以内，否则可能造成永久性响应衰减。”
“有没有更快的方法？”江临川终于开口，声音哑。
“没有。”医生摇头，“这不是代码重启，是肉体修复。你们不是机器，没法打补丁。”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仪器还在运行，风扇低声转动，屏幕刷新着待机画面。江临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三次失败的画面在脑子里反复回放——每一次都是差那么一点点，差半秒，差一个按键时机，差一次神经传导的速度。
可就是这点差距，让他从顶尖选手变成连基础模块都通不过的废人。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攥成拳。指节发白，手背青筋凸起，但他没松。
沈知意从观察窗走过来，站在他斜后方，没靠近，也没说话。她看着医生离开的背影，又看向江临川的后脑勺，头发被汗浸湿，贴在脖子上。她知道他在忍，忍不甘，忍恐慌，忍那种“我还能行”的错觉一点点被现实碾碎。
她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鼓励的话太假，安慰的话太轻。她只能站着，像根桩子，陪他一起扛这口气。
训练室的灯忽然闪了一下，是电压波动。屏幕黑了半秒，又亮起来。江临川没抬头，但手指动了动，像是想再摸一次耳麦。
他知道现在不该再试。医生说了限制，身体也发出警告。可他不想停。停下来就意味着接受——接受自己变慢了，接受能力在退化，接受未来可能再也无法站在赛场上，接受那个能靠0.1秒回溯逆转战局的“江临川”已经死了。
可他还没死。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终端启动键上方，没按下去，也没收回。就那么停着，像在等一个信号。
沈意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只手。她没阻止，也没催促。她只是往前挪了半步，让自己的影子落在他手边，和他的一起盖在黑色面板上。
窗外，阳光斜照进训练室，照在仪器外壳上，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横穿地面，正好落在江临川的鞋尖前。
他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