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归零。
屏幕上的数字跳到“0”的瞬间，江临川拇指落下，确认键被彻底压下。淡蓝光晕从终端表面扩散开来，像一层薄雾贴着他的指尖爬升，迅速缠上手腕，继而没入神经接口的金属触点。他闭眼，呼吸一滞。
虚拟界面加载完成。
轻量级赛场出现在眼前——一片灰白色的基础训练场，地面平整无纹理，四周空旷，没有障碍物，也没有对手。系统提示浮在视野中央：“基础反应延迟检测已启动，请按节奏执行移动指令。”
第一个指令弹出：【前移两步，左闪】。
他右手食指在触控区划动，动作干净利落。现实中，手指微微颤抖，但轨迹清晰。可虚拟角色只向前挪了半步，左闪动作直接卡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踝。
他皱眉，重新输入。
这次角色动了，但方向偏了十五度，身体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林墨阳盯着后台监控屏，眉头拧成一团。脑电波图谱上，α波原本平稳，此刻却开始出现细密锯齿，像被砂纸磨过一般。“这不对劲……”他低声说，“信号是通的，但反馈路径断断续续，像是数据包在中途丢了几帧。”
沈知意没说话，站在床前，目光锁在江临川脸上。他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在下巴处聚成一小滴，悬着没落。他的呼吸变得短促，胸口起伏频率加快，右手小指反复蹭着银戒，动作机械而急促。
第二个指令浮现：【右后撤，蹲伏规避】。
江临川咬牙，集中精神，手指再次划动。这一次他放慢速度，确保每一个操作都精准到位。虚拟角色终于完成了后撤，但在蹲伏时突然顿住，动作僵直，仿佛关节生锈。
“系统响应延迟。”林墨阳看着终端数据，语速加快，“正常情况下，指令到执行应该在0.3毫秒内完成，现在平均是1.7毫秒，最高冲到2.4。你这不叫测时，叫拖网捕鱼。”
江临川没理他。他睁开眼，盯着屏幕，眼神沉得像井底的石头。他知道问题不在设备，也不在程序。是他自己。
身体还没准备好。
神经信号传导不稳定，就像老化的电线，偶尔通电，偶尔断路。他能想到动作，也能做出指令，但大脑和手之间的那条路，坑洼太多。
第三个指令弹出：【连续三段闪避，方向随机】。
他深吸一口气，闭眼，靠记忆模拟操作路径。这是他最熟悉的模块，过去能在0.8秒内完成全部动作，误差不超过0.03秒。现在，他只能赌。
手指动了。
第一段闪避成功，勉强达标。
第二段刚起步，系统突然卡顿半秒，角色原地停住，像被按下暂停键。
第三段指令到来时，他的手已经提前做出了反应——可系统识别成了反向操作。角色猛地向右扑倒，摔在地上，虚拟画面轻微晃动。
后台警报灯闪了一下，红色边框在监控屏角落跳出来：“操作异常波动，建议中止测试。”
林墨阳的手立刻悬在应急断连按钮上方，指尖发紧。他没按下去，只是死死盯着江临川的脸。
沈知意也看到了警报。她往前半步，手指搭在终端边缘，随时准备强行拔线。但她没动。江临川还在动。他的手指仍在触控区缓慢滑动，像是在纠正刚才的失误，又像是在重复某个早已刻进肌肉的记忆。
“他再试第二次。”林墨阳声音压低，“系统没重置，但他想硬推流程。”
沈知意盯着监护仪。α波依旧在锯齿状波动，心率升到98，皮质醇水平轻微超标。这不是正常测试该有的数据。这是强行透支。
“他撑不了多久。”她说。
“可他没喊停。”林墨阳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也看见了，刚才那次闪避失败，不是手的问题，是系统读错了信号。他想再试一次，至少证明——他还行。”
沈知意没反驳。她知道林墨阳说得对。江临川从来不是靠天赋赢的。他是靠一遍遍试错，靠把每一次失败拆解成数据，靠把不可能变成“只是还没解决”。
但现在，他连最基本的指令都跑不顺。
第四个指令弹出：【原地转向，快速锁定目标】。
这是个静态测试，不涉及位移，纯粹检验意识与系统的同步率。江临川睁开眼，盯着屏幕，手指轻轻落在触控区边缘，没急着动。
他在等节奏。
过去，他总能在系统提示出现前0.2秒预判下一步。现在，他得等提示完全加载，才能反应。那种“领先半拍”的感觉，消失了。
他动了。
手指划出一个弧线，角色原地转身，但转到一半时突然卡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脖子。锁定动作延迟一秒才完成，系统判定为“超时未达标”。
后台数据再次跳红：“连续三次操作未达标，建议终止当前模块。”
林墨阳喉咙发干。他知道这种状态意味着什么——不是技术退步，是整个操作体系在崩塌。就像一台精密仪器，零件还在，但组装逻辑乱了。
“要不……先停一下？”他试探着开口。
江临川没回应。他的额头已经湿透，汗水顺着发际线往下流，浸湿了卫衣领口。他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地抽搐，小指连着蹭银戒的动作都变了形，变成一种无意识的抖动。
沈知意看出来了。那是神经信号紊乱引发的肌肉应激反应。再继续下去，不只是测试失败，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江临川。”她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你的身体在报警。”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抬起左手，抹了把脸，把汗擦掉，手指重新放回触控区。
第五个指令弹出：【双路线切换，模拟追击】。
这是轻量级测试里最难的一环，要求在两个虚拟路径间快速切换，考验的是意识切换速度和操作稳定性。过去他能轻松做到每秒两次切换，误差几乎为零。
现在，他第一次切换就卡住。
角色停在分叉口，左右摇摆，像迷路的人。他试图强行推进，手指加大力度，可系统根本不认。第二次尝试，角色直接走错路线，冲向无效区，测试自动判定失败。
后台警报声没响，但监控屏上的数据曲线已经开始剧烈震荡。脑氧含量轻微下降，心率突破105，α波彻底碎裂，混入β波的高频杂音。
林墨阳的手已经按在断连按钮上，只差一点就能按下。
“别。”江临川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林墨阳僵住。
沈知意也僵住。
他没看他们，只盯着屏幕，眼神没散，也没亮，就是死死钉在那里。他的手指还在动，缓慢地、一下一下地在触控区画着某种固定轨迹，像是在复刻某个早已失效的操作序列。
“再……一次。”他说。
林墨阳咽了口唾沫，手慢慢收回来。
沈知意没再说话。她往后退了半步，但没离开。双手交叠在身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发白。
第六次测试开始。
指令刷新：【单点突进，三连变向】。
他闭眼，深吸，再睁眼。
手指划动。
第一变向，成功。
第二变向，延迟0.6秒。
第三变向，系统识别错误，角色反向冲刺，撞上虚拟边界，弹回原地。
失败。
第七次。
同样指令。
第一变向，卡顿。
第二变向，未响应。
第三变向，系统直接跳过，判定为“操作中断”。
后台数据全面飘红。监护仪发出持续低鸣，不再是短促提醒，而是长音警告。α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混乱的杂波，像风暴中的海面。
林墨阳再也忍不住：“必须断开了！再连下去会出事！”
沈知意抬手，拦住他。
她看着江临川。他的脸已经没了血色，嘴唇发白，呼吸急促得像跑了三千米。可他的手还在动。哪怕系统已经不再响应，他还在划，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那些丢失的路径，一点点重新画回来。
“让他试完这一轮。”她说，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第八次测试启动。
指令再次弹出。
江临川的手指悬在触控区上方，微微发抖。他没急着动，而是缓缓闭上眼，额头抵在终端边缘，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银戒反射出一点冷光，一闪，又灭。
监护仪的滴声越来越快。
林墨阳盯着屏幕，手指悬空。
沈知意站在床前，一动不动。
江临川睁开眼，手指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