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边缘的数据抖动只持续了不到半秒，江临川的手指在回车键上方停了一瞬，随即按下。文件保存成功，绿色对勾一闪而过。他没再盯着屏幕，而是低头看了眼右手小指上的银戒，指尖蹭过金属表面的磨损痕迹，然后站起身。
沈知意合上平板，军用表的表盘反射着终端冷光。她没问那道抖动是什么，也没提要不要追查——有些事现在不能碰。她只是说：“明天见。”
林墨阳靠在门边，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捏着半根吃剩的能量棒。“走？楼下还有杯冰美式，趁没凉赶紧喝。”他说。
江临川点头，顺手关掉主控室总电源。灯灭，只剩设备待机的小红点零星亮着，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
第二天早上七点整，模拟训练室的门锁识别到虹膜，自动滑开。
林墨阳已经到了，正蹲在设备柜前拆神经反馈模块的外壳。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来得挺早啊，昨晚睡了几小时？”
“够用。”江临川把卫衣帽子往后一掀，坐进训练舱。座椅根据体型自动调整角度，耳麦接口弹出，金属触点泛着淡蓝冷光。
林墨阳抹了把乱发，凑过来检查凝胶状态。“上次你接入时右耳阻抗偏高，这次我换了导电性更好的配方，涂厚点，别嫌黏。”他说着挤出一坨透明凝胶，手指在江临川耳廓边缘抹匀，动作熟练得像擦屏幕。
“你什么时候成技师了？”江临川声音有点闷。
“上周考了个民用级神经适配认证，顺便给咱们这套老系统做了个兼容补丁。”林墨阳咧嘴一笑，“别小看黑猫，我现在能修八成故障，省得每次出问题都喊厂商。”
他说完退回监控台，三块屏幕同时亮起：左侧是生理参数流，右侧是信号同步率曲线，中间是全息战场预载进度条。
沈知意从后门进来，没换衣服，战术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军用表卡在左手腕外侧。她走到数据面板前，调出昨日备份的基准值。“今天目标是三小时连续对抗模拟，强度从一级逐步提升，重点观察操作连贯性。”她说，“我会记录每轮误差节点，不干预过程。”
江临川闭眼，深呼吸一次。耳麦启动，视野瞬间被灰白色网格填满。系统提示音响起：“神经链路建立中……同步率68%……73%……”
“等等。”林墨阳突然出声，盯着左屏的波形图，“皮层β波异常波动，振幅超阈值1.4倍。老江，你在紧张？”
江临川没睁眼，但右手小指又摩挲了一下银戒。
“正常反应。”沈知意说，“中断三年，重新上手有应激表现。让他做三次深呼吸，我来带节奏。”
她按下通讯键：“吸——两秒，三秒……停住……慢呼，四、三、二、一。”
江临川照做。第二轮时，同步率升到81%。第三轮稳定在85%，系统绿灯亮起。
“接入完成。”林墨阳敲下确认键，“战场加载，模式：单人对抗，敌方AI等级Lv.3，地形：城市废墟。”
光影扭曲，训练舱内温度微降。江临川站在虚拟街道中央，脚下是破碎的沥青路面，远处高楼只剩骨架。耳机里传来风声和金属锈蚀的吱呀声。
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把能量步枪。握感反馈通过神经通路传回大脑，但延迟明显——枪成型比意识指令晚了半拍。
他皱眉，重新尝试切换近战武器。匕首弹出，可轨迹偏移，差点划到自己大腿。
“第一处误差。”沈知意在平板上标记，“指令发出至执行完成，耗时0.47秒，超出标准值0.32秒。动作路径偏移11.6度。”
江临川没回应，继续移动。他试图绕过前方坍塌的公交残骸，可脚步迟滞，左脚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系统判定为“非战斗姿态”，自动暂停进程。
“不是腿的问题。”林墨阳调出神经信号流图，“是你下意识收力了。肌肉记忆还在，但你不敢全速跑，怕失控。”
“我知道。”江临川声音低。
“那就别硬撑。”沈知意说，“关掉地形动态变化，移除突发干扰项，先练基础位移。”
林墨阳操作几下，战场重置。障碍物固定，风噪关闭，连天空的乌云都静止不动。
江临川重新开始。这一次，他放慢速度，每一步都刻意控制节奏。前进、后退、侧滑、蹲伏——全是基础动作，没有攻击指令。
十分钟后，他尝试第一个连招：闪避接突刺。动作完成，但突刺方向歪了二十度，打空。
“偏差来自肩部微调信号错乱。”沈知意指出，“你的大脑想往右转体，但神经反馈让左肩提前发力，导致重心偏移。”
江临川停下，站在原地喘气。额头渗出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要不歇五分钟？”林墨阳提议。
“不。”江临川摇头，“继续。”
他重启模拟，这次只练单一技能释放。能量弹射击，打十发，记命中数。第一轮命中四发，第二轮五发，第三轮还是五发。
“瓶颈了。”林墨阳看着数据曲线，“你越想准，手越抖。”
“把视觉特效关了。”沈知意突然说，“只留轮廓线和技能指示器。”
林墨阳立刻执行。全息光影消失，战场变成黑白线框，敌人是红色几何体，子弹轨迹用虚线标出。
江临川闭眼，再睁。这一次，他不再看画面，而是专注听耳麦里的滴答声——沈知意启用了节拍器功能，每秒一响，节奏恒定。
他跟着节拍出枪。第六发时，命中率第一次达到七发。
“有用。”他说。
“当然。”沈知意没抬头，“人脑适应节奏比适应图像快。”
时间跳到上午九点十七分。训练已持续两小时十三分钟。
江临川的状态没有好转。他在一次撤退中误触爆炸桶，系统判定阵亡。这是本场第十三次死亡。
“操作失误累计超标。”林墨阳提醒，“系统建议终止本轮，防止形成错误肌肉记忆。”
“再开一场。”江临川摘下耳麦，擦了把脸，重新戴好。
“你没必要把自己逼这么狠。”林墨阳声音提高，“才第一天，谁都不是机器，重启需要过程。”
“我知道。”江临川说，“但我必须知道现在到底差多少。”
他重新介入。战场加载完毕，对手升级到Lv.4。
这一次，他刚冲出掩体就被远程狙击击中胸口，倒地。
“对方预判了你的起手动作。”沈知意说，“你每次突击前都会先微蹲0.2秒，AI学到了。”
江临川没说话，爬起来，继续。
第五次，他终于打出一套完整连招，可最后一击仍偏出目标。系统评分：D-。
他坐在训练舱里，手撑在膝盖上，呼吸沉重。银戒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发凉。
“今天到这儿吧。”沈知意看表，“首日训练量已完成，继续下去只会积累疲劳误差。”
林墨阳走过来，递上一瓶常温电解质水。“喝点，别硬扛。”他说，“我们又不是明天就比赛。”
江临川接过水，拧开，一口气灌下半瓶。他抬头看向监控台，屏幕上还挂着刚才的误差热力图，密密麻麻的红点集中在右手操作区。
“明天。”他说，“一样时间。”
“行。”林墨阳应下，“我提前半小时来调设备。”
沈知意合上平板，站起身。军用表发出轻微的齿轮咬合声，像是在提醒时间流逝。
江临川没动，仍坐在舱内。虚拟战场还没完全退出，他的角色孤零零站在废墟中央，周围空无一人。
林墨阳调试台上的三块屏幕还在运行，左侧生理参数显示心率仍未回落至静息水平。他伸手，把神经反馈增益调低0.5个单位。
沈知意走到数据记录终端前，点开新文档，输入标题：“训练日志_第1日”。她填入时间、环境参数、接入状态，然后写下第一条观察结论：“主体存在显着操作延迟，主要误差集中于手部微动与节奏协调，暂未发现心理性抗拒反应。”
她抬头看向训练舱。江临川依旧没出来，右手搭在控制杆上，眼睛盯着前方虚空。
她没叫他，只是静静站着。
林墨阳摘下耳机，塞进工装裤口袋。他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零三分。
风扇转动，吹起地上一张打印纸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