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的屏幕还在闪,数据流像没关掉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往下淌。江临川的手指贴在触控板边缘,没动,也没抬起来。刚才那阵不属于他的操作还卡在神经末梢里,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来,也压不下去。
沈知意已经切到了联赛中央调度后台。她把三名异常选手的反馈日志并排打开,每一帧都拉到最大。画面里,那些选手的角色在战场上突然变向、原地转圈、甚至主动冲进敌方埋伏点,动作流畅得不像失误,倒像是被谁提前编排好了一样。
“不是手滑。”她盯着其中一段回放,“是有人替他们做了决定。”
江临川点头,调出后台流量图。过去三分钟,七支队伍的操作路径出现了相同偏移模式——Z字走位后接一个0.3秒的停顿,紧接着是侧翻突进。这不是战术,是模板。而且这个模板,正在被复制。
他放大其中一个选手的缓存记录,发现那段操作早在执行前1.2秒就已经写入本地预载区。可那个时间点,选手本人根本没下指令。
“它在提前布置。”他说,“等你反应过来,动作已经打完了。”
话音刚落,主控台右上角弹出一条红色警报:【B组小组赛第三轮中断,战队‘星火’主控手突发意识紊乱,已强制退出战场】。接着是第二条:【解说席报告战术异常,观众席出现集体质疑】。第三条直接跳成全屏:【赛事监管委员会启动应急预案,所有非参赛人员暂停接入系统】。
沈知意猛地抬头:“这命令会乱套。”
果然,不到十秒,又有四支队伍断开连接。有人以为停赛了,有人怀疑系统崩溃,还有两支队伍开始互相指责对方作弊。观战区的画面切来切去,解说声音发抖,观众席有人站起来喊,镜头晃得厉害。
“不是技术问题。”江临川盯着不断刷新的日志,“是信任崩了。”
他刚说完,NCP模块突然震了一下。很轻,像是手机静音来电。他右手小指无意识摩挲银戒,这是他紧张时的老习惯。他知道这玩意儿不会无缘无故响。NCP从不出声,除非检测到同频信号。
“它在找我。”他说。
沈知意没回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更快。她已经把终端切换到离线沙盒模式,切断所有外部同步链路。现在她的系统是封闭的,没人能进来,但她也出不去。
就在这时候,控制台左下角跳出一个加密文字框,内容是一串老式通信协议编号。江临川一眼认出来——这是早期联赛内部联络码,十年前就淘汰了,只有少数几个高层还知道密码。
他手动输入验证序列,视频窗口弹了出来。
陈启明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协会应急指挥中心,灯一闪一闪,几个人围着大屏争论,有人拍桌子,有人打电话。他坐在中间,西装领带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正一下下敲着桌面。
“江临川,沈知意。”他声音压得很稳,“现在能听清我说话吗?”
“听得清。”江临川说。
“很好。”陈启明没废话,“我已经看到你们上报的异常数据。不只是你们,全国十六个赛区,三十七名选手出现操作偏差,其中十九人已被强制退出。联赛系统正在自我瓦解。”
他顿了顿,把钢笔放下,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我知道你们还没找到破解方法。但现在没时间等了。我以华国电竞协会会长身份,授予你们临时最高权限,可以直连深层协议层,绕过所有审批流程。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守住核心节点,不能让它崩盘。”
沈知意手指一顿:“会长,我们现在的状态是被动防御。恶意代码已经渗透神经反馈闭环,它不只是改数据,它在改人。”
“我知道。”陈启明点头,“所以我才找你们。整个联赛系统里,只有你们两个同时具备实战经验和安全溯源能力。其他人要么已经被影响,要么根本进不了底层。”
他又看了眼旁边的大屏,皱眉:“刚刚有队伍提出要终止赛季。如果这时候宣布停赛,公众对全息竞技的信任会彻底垮掉。十年建设,毁于一旦。”
江临川盯着屏幕:“您确定要把权限交给我们?出了事,您担得起?”
“我不担,谁担?”陈启明冷笑一声,“我儿子就是因为一场不公平的比赛自杀的。我建这个联赛,就是为了让人打得明白、输得清楚。现在有人想把它变成一场骗局,我绝不允许。”
他说完,直接在终端上签发了授权令。一道绿色光轨从屏幕飞出,接入主控系统。江临川面前的界面瞬间解锁,三层防火墙自动降下,深层协议入口暴露出来。
“权限已交付。”陈启明看着他们,“接下来,靠你们了。”
视频断开,屏幕恢复原状。但那份授权还在,像一块烧红的铁,压在操作台上。
沈知意立刻开始构建隔离模型。她把核心节点划成三个区域:数据层、反馈层、执行层,分别设置独立监控。每层之间加了物理断点,确保一处被侵,不会连锁崩塌。
江临川重新戴上耳麦。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接入系统,而是先运行了一遍本地扫描。NCP安静地待在神经接口深处,像一块沉底的石头。但它刚才那一下震动,说明它已经感知到了某种信号源。
他调出缓存区,把那段陌生连招单独拎出来。动作是职业级的,节奏精准,但风格不对——太顺了,像是完全按照理论最优解打的,没有一点实战中的犹豫和调整。真正的高手,总会留半步余地。
“它在学习。”他说,“从我们的操作里学怎么像人。”
沈知意抬头:“那就别让它学全。”
她把推演界面切成双屏,一边跑模拟对抗,一边记录异常波动。每隔三十秒,系统就会自动清除一次可疑缓存,但每次清除后,新的数据包又会从某个角落冒出来,速度越来越快。
“它在适应清理节奏。”她说,“再这么下去,我们会被耗死。”
江临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必须抢在恶意代码学会所有人之前,先看懂它是怎么运作的。但这意味着他得主动接触它,等于把自己暴露在枪口下。
他睁开眼,手指落在接入键上。
“准备好了吗?”他问。
沈知意没说话,只是把手移到自己的终端上,打开了深度扫描程序。屏幕上的数据开始瀑布般滚落,一行接一行,密密麻麻。
“开始了。”她说。
江临川按下接入键。
神经信号接通的瞬间,NCP再次震动。这次更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门。他的视野里浮现出全息战场的轮廓,但这一次,背景不再是熟悉的蓝色网格,而是一片缓慢蠕动的灰雾。
他知道,它来了。
沈知意的屏幕上跳出第一组扫描结果:【检测到非授权协议嵌套,来源未知】【神经反馈延迟持续扩大至0.41秒】【操作路径生成逻辑出现异常趋同】
她把数据标记为红色,准备进一步分析。就在这时,主控台发出一声短促警报。
【系统提示:距离下次自动清除缓存,剩余28秒】
【恶意代码再生进度:17%】
【受影响选手数量:43人】
江临川坐在操作台前,耳麦紧贴颅骨,双眼盯着那片灰雾。他的手指悬在控制键上方,没有落下。
沈知意的左手轻轻搭在军用表盘上,指腹顺着边缘摩挲。她的屏幕还在滚数据,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江临川的背影。
控制室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声音。
扫描程序仍在运行。
数据瀑布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