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框跳到五十八分钟的时候,电竞协会总部六楼的灯全亮了。陈启明站在新闻发布厅正中央,面前是三排架好的摄像机,镜头像眼睛一样齐刷刷盯着他。他没穿往常那件熨得笔挺的西装外套,领带也松了一扣,手里捏着一页纸,但一眼没看。
“各位媒体朋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我代表华国电竞协会正式宣布:从即刻起,暂停所有S级以上全息赛事,具体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台下嗡的一声炸开。有记者立刻举手:“陈会长,这是临时决定吗?下一场比赛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要开始了!”
“不是临时。”陈启明把那页纸放下,双手撑在讲台上,“我们掌握到一项关键数据——近两周参加高阶赛事的选手中,超过八成出现了神经活动异常同步现象。这种同步发生在无指令状态下,持续0.8秒,误差小于3毫秒。医学组初步判断,若继续高强度接入,可能造成前额叶功能抑制不可逆。”
没人说话了。只有快门声咔咔响。
他侧身示意,身后大屏亮起。一段脱敏过的比赛录像开始播放:三名顶尖选手在团战爆发前十七分钟,突然同时横向移动一步,动作整齐得像复制粘贴。紧接着,他们的走位路径完全趋同,连躲避技能的角度都一致。
“这不是操作。”旁白响起,是沈知意压低的声音,“这是被引导的动作。”
画面定格在三人背影重叠的那一帧。弹幕瞬间涌上来,直播平台实时数据显示,#华国停赛#直接冲上热搜第一。
指挥中心这边,江临川盯着舆情监控墙。三大主流社交平台的讨论量在声明发布后四分钟内翻了七倍。关键词云里,“阴谋论”“掩盖黑幕”“打压新人”占了前三。有个剪辑视频正在疯传,标题写着《冠军选手赛后发言暴露傲慢》,点进去是他上周采访的片段:“比赛不该只靠反应。”现在这句话被配上阴森背景音,底下评论清一色“原来早就瞧不起观众”。
他手指搭在键盘边缘,转了半圈笔又停住。主屏右下角的小窗还在播发布会现场,陈启明正在回答另一个问题。
“有没有选手已经受伤?”记者追问。
“目前没有收到临床损伤报告。”陈启明说,“但我们不能等有人晕倒在训练舱里才行动。宁可错停十场,不错放一场。”
台下有人冷笑。后排一个自媒体主播当场打开直播,标题挂出“官方回应避重就轻,疑似掩盖境外攻击”。
沈知意调出IP热力图,指尖划过屏幕。十几个高活跃账号的信号源集中在同一境外数据中心,地理位置显示为东南亚某离岸服务器集群。她没点破,只是把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标记为“待溯源”。另一块副屏上,国外电竞论坛的帖文正在扩散,标题直译过来是《华国电竞体系崩盘?神经控制丑闻震惊业界》。
江临川看了眼时间。距离原定开赛还剩四十九分钟。
发布会结束二十分钟后,陈启明出现在央视新闻直播间。这次只有单机位,背景是深蓝色的“网络安全特别报道”片头。主持人问得很直接:“外界有声音认为,这次停赛是为了保护某些选手的利益,您怎么回应?”
他摘下金丝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让镜头拉近了一帧。然后他说:“我儿子十八岁那年,在一场表演赛里因为过度训练导致暂时性失忆。他在医院躺了三天,醒来第一句话是‘爸,我是不是输了’。”
演播室安静了几秒。
“我不希望再有年轻人为了赢,把自己的脑子搭进去。”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平得像念条款,“现在的问题不是谁输谁赢,而是我们能不能保证,每一个戴上设备的人,还能完整地摘下来。”
直播间的实时投票变了。原本68%的观众认为“小题大做”,现在降到51%。但争议没停,反而分成了两派:一派说“终于有人管管这行了”,另一派骂“拿私事博同情,回避技术真相”。
沈知意把这段采访缓存下来,转发给国安应急联络组,附言:“舆情初步分化,建议后续通报增加医学专家背书。”发送成功后,她发现加密通讯器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上级打来的。她没回,只把设备音量调到最低。
江临川一直没动。他看着自己被断章取义的那段采访反复播放,忽然想起上个月决赛后的采访区。当时记者问他为什么能在极限反杀时做出那种操作,他说:“反应只是基础,关键是预判。”现在这句话也被截出来,配文“选手自称能操控对手行为,是否暗示精神控制”。
他关掉那个视频窗口。
陈启明走出电视台大楼时,天刚蒙蒙亮。门口围了一圈粉丝举着牌子,有的写着“还我比赛”,有的画着骷髅头和神经元图案。安保人员拦着,双方僵持不下。他没走正门,从侧通道上了协会的通勤车。车子启动前,他看见自己办公桌上那盒薄荷糖还开着,一颗没吃。
车内很静。司机问要不要开广播,他摇头。手机震了一下,是内部系统提示:七大赛区已有十五名选手完成设备封存,剩下两人中有一人仍在训练舱内,信号尚未切断。
他靠在座椅上,闭眼三秒。再睁眼时,目光落在车窗玻璃的倒影上。那张脸比昨晚老了十岁。
指挥中心的灯一直没灭。江临川调出选手接入状态表,最后那个红色标点还在闪烁。编号XH-07,星海基地D区,接入时长已超规定值十二分钟。他把信息标红,再次转发给地方网安外勤组,加了一句:“优先级提升至A+,立即物理中断。”
沈知意站起身,走到他旁边。两人没说话,一起盯着那一点红光。副屏上的社交平台负面评论还在涨,一条新帖被顶到首页:“他们不是在保护选手,是在消灭证据。”
时间跳到四十一分钟。
江临川的手指终于离开键盘,落在右手小指的银戒上。他没转笔,也没摸耳机接口,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还没通电的机器。
沈知意拿起加密通讯器,准备拨通上级专线。指尖悬在确认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陈启明坐在疾驰的车上,窗外城市逐渐苏醒。一辆共享单车倒在路边,车筐里还挂着早餐袋。他忽然想起保险柜里的那份预案手册,二级响应流程第三条写着:公众质疑期间,决策者不得接受非官方渠道采访。
他违反了。但他不后悔。
车拐进协会后巷,灯光扫过墙面,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推门下车,风很大,吹乱了鬓角的白发。
指挥中心内,那一点红光终于熄灭。系统更新:【XH-07号选手已退出全息模式,设备进入锁定状态】。
江临川盯着屏幕,没露出任何表情。
沈知意按下通话键,通讯器接通的提示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陈启明走进协会大楼,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掏出那颗一直没吃的薄荷糖,放在掌心看了两秒,然后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