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稳在国际科研中心主楼后侧的接驳通道口,车门滑开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江临川没有立刻动,手还插在西装内袋里,指尖碰着勋章棱角分明的边缘。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黑色皮鞋擦得发亮,和他平时穿的那双磨损严重的运动鞋完全不同。
沈知意先下了车。但她没等他,也没回头,只是径直走向大厅侧门。他知道她会去后勤区换下那身正装,然后回到监控台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盯数据流。可他不能这么走。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直到司机轻咳了一声。他抬脚下车,步伐比预想中稳。腿还是有点沉,像是灌了铅,但已经不影响走路。他没往人群散去的方向走,而是转身朝会客厅的方向去了。
会客厅在主楼东翼,平时用来接待外宾或召开闭门会议。门虚掩着,里面灯光偏暖,和大厅那种刺眼的白不一样。江临川敲了两下门框,没等回应就推门进去了。
国际科研中心领导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保温杯,正在看平板上的总结报告。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杯子站起来:“你没走?”
“有件事想跟您说。”江临川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双手插在裤兜里,声音不高,也不低。
领导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江临川没坐。他说:“刚才那个仪式,我参加了。勋章我也收了。但其他的,我不打算接。”
领导皱眉:“其他的?”
“终身研究员、青年导师、全球巡讲团顾问。”江临川一条条报出来,“这些头衔和安排,我都不能接受。”
领导沉默了几秒,重新拿起保温杯喝了口茶,语气平缓:“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进这个体系?多少科学家一辈子都在等一个正式编制?你一句话就推开,不怕别人说你清高?”
“不是清高。”江临川摇头,“是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领导盯着他,“你救了全球网络,这是实打实的功绩。国家需要树立榜样,年轻人需要看到标杆。你就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可我不想当标杆。”江临川说,“我想回去写代码。”
领导笑了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太真实的玩笑:“写代码?你现在写的已经够多了。接下来该做的是分享经验、培养团队、参与决策。你的价值不在终端前,在讲台上。”
“讲台我不擅长。”江临川右手小指轻轻转了下银戒,动作很细微,但确实做了,“我说话不顺,也不喜欢被盯着看。我解决问题靠的是试错,不是演讲。”
“你可以学。”
“没必要。”他说得干脆,“你们需要的是能站出来代表成果的人,但我更想做个解题的人。我现在站在这里,已经站得太久了。”
领导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他慢慢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知道我们为你准备了多少资源吗?”他的声音低了些,“专属实验室、独立团队、最高权限的数据接口。只要你点头,明天就能挂牌。”
“我不需要。”江临川说,“我现在用的设备就够了。NCP还有很多没解开的部分,那些东西藏在操作路径的底层,不是靠人多或者权限高就能挖出来的。它需要安静,需要反复试,需要……一个人慢慢来。”
“你就非得一个人?”
“因为只有我自己知道它是怎么工作的。”江临川终于往前走了半步,站到地毯边缘,“它不是系统给的,是我自己捡回来的残片。我不信任把它摊开给别人研究,也不相信集体攻关能解决这种问题。它太不稳定,也太危险。如果出事,只能由我承担后果。”
领导没说话了。他靠回沙发背,手指在杯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
“所以你是认真的?”他问。
“从进门前就认真的。”江临川说,“我不是来商量的,是来告知的。”
领导点点头,忽然笑了笑:“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拒绝。我以为至少会犹豫一下。”
“犹豫过。”江临川承认,“在医疗舱醒来的那天早上,我想过要不要试试看。但后来我发现,一旦开始接受这些东西,我就再也没法回到终端前了。规则会越来越多,会议会越来越密,我要解释的不再是代码,而是立场、态度、影响力。我不想要那种生活。”
“那你想要什么?”
“平静。”他说,“能让我每天醒来就接入系统,不用报备行程,不用接受采访,不用出现在任何名单上的生活。我想继续跑测试,记录延迟变化,分析行为路径的衰减曲线。我想搞清楚NCP为什么只对我生效,为什么能留存0.1秒的操作记忆,而不是变成一堆废数据。这些事没人比我更清楚该怎么做。”
领导看着他,眼神变了。不再是上级对下属的审视,也不是体制对个体的规训,而是一种近乎无奈的尊重。
“你知道吗?”他说,“很多人以为英雄都想要掌声。可真正的英雄,往往只想消失。”
江临川没接这话。他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表盘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阳光透过防辐射玻璃照进来一小片,落在他肩上。
“我该走了。”他说。
“去哪儿?”
“回学校。”他说,“还有两门课没考。”
领导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他站起来,走到江临川面前,伸出手:“至少留个联系方式?万一真有紧急情况……”
江临川和他握了下手:“您有我的公开备案号。常规渠道能联系上。”
“要是走不通呢?”
“那就说明,还不算真正的紧急。”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脚步比进来时轻了一些,像是卸了点什么。
走到走廊尽头时,他停下。防辐射玻璃外是城市天际线,信号塔、写字楼、广告屏全都亮着,数据在看不见的地方奔流。他望着远处一栋高楼顶端闪烁的红色航空灯,右手小指又轻轻转了一圈戒指。
他知道后面还会有人试图找他谈,会有更高的职位、更大的平台、更诱人的条件。但他也知道,只要今天这一步迈出去了,以后就不会再回头。
他抬脚继续往前走,穿过玻璃廊道,走向接驳车通道。身后,会客厅的门缓缓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