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城市灯火在玻璃幕墙上流淌,像一片未冷却的数据河。江临川站在电竞协会大楼的走廊尽头,手机屏幕刚暗下去,林墨阳的消息还停在最后一行:“明早七点,第一组进舱。”他没回,只是把终端塞回工装裤口袋,指尖擦过银戒边缘,金属凉意贴着皮肤一瞬。
发布会厅的门从里面推开,陈启明走出来,西装三件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公文包,另一只手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薄荷糖。他看见江临川,脚步顿了下,笑了声:“等很久了?”
“刚到。”江临川说。
“里头还有记者没走干净,”陈启明朝身后抬了抬下巴,“你要是不想被围,现在走还来得及。”
江临川没动。他望着大厅中央那张铺着深蓝绒布的长桌,上面还摆着“华国电竞协会年度改革发布会”的立牌,几台摄像机收了三脚架,工作人员正在拔线。空气里残留着话筒反馈的轻微电流声。
“你待会儿去哪儿?”陈启明问。
“回基地。”
“嗯。”陈启明点点头,把薄荷糖塞进嘴里,咔地咬碎,“那你刚才听见我说的了?”
“听见了。”江临川说。
陈启明没再说话,转身往大厅走,江临川跟上。两人穿过空下来的座位区,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讲台上的话筒还开着,余音混着空调风在空间里打转。
后台区域亮着灯,几名工作人员正拆背景板。陈启明在一张折叠桌前坐下,把公文包打开,抽出一份文件。江临川站在旁边,视线落在纸面上——是《巅峰联赛公益服务制度实施细则(草案)》。
“很多人觉得这是添麻烦。”陈启明忽然开口,手指敲了敲桌面,“尤其是那些靠奖金吃饭的队伍。他们觉得赢了比赛还得去社区教老人用手机,算什么冠军?”
江临川没接话。
“可我不这么看。”陈启明抬头,“我儿子当年打职业,输了就把自己关屋里,赢了也不笑。他觉得这圈子里没人真在乎他,只在乎他能不能上分。后来……他也就不在乎自己了。”
他停了两秒,声音没变,但语气沉了一截:“如果那时候联赛有这条规矩,让他去学校给学生讲一堂课,或者去康复中心帮孩子调设备,他可能会觉得,自己不只是个打游戏的。”
江临川看着他。陈启明没看他,只是把文件翻页,动作很稳。
“所以这次我必须推。”他说,“不是为了作秀,是为了让这帮年轻人知道,赢本身不是终点。你能影响多少人,才算数。”
他合上文件,抬头看向江临川:“你觉得呢?”
江临川沉默了几秒。右手小指无意识摩挲了下银戒,然后说:“我支持。”
“我知道你会。”陈启明笑了下,“但光你说支持没用,得有人听。”
话音刚落,侧门被人推开。两个记者模样的人探头进来,手里拿着录音笔和本子。“陈会长,还能问几个问题吗?”其中一人问。
陈启明点头,示意他们进来。灯光调亮了些,一台便携摄像机架了起来。
“陈会长,”女记者先开口,“您刚才宣布冠军队伍必须参与公益项目,会不会增加选手负担?毕竟职业选手训练强度已经很大了。”
“负担?”陈启明反问,“比不过心理崩塌来得重。我见过太多选手退役后找不到位置,不是因为他们技术差,而是因为他们从没觉得自己除了打游戏还能干什么。现在我们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知道自己赢的东西,能换另一种价值。”
男记者接着问:“但这种服务会不会流于形式?比如走个过场拍几张照就完事?”
“首批合作单位我都列了。”陈启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清单,“青少年科技教育中心、社区数字助老项目、残障人士辅助设备调试站。每个项目都有对接负责人,服务时长不少于四十小时,过程全程记录上传联赛监管系统。做假?系统直接标红,取消资格。”
他顿了顿:“而且,这不是惩罚,是荣誉。只有冠军才能参与。你想去,还得赢下来。”
记者们低头记着,气氛松了些。
女记者转向江临川:“江选手,您作为目前最具影响力的现役选手,怎么看这项改革?会不会担心削弱竞技纯粹性?”
江临川看了她一眼,没立刻回答。他想起实训舱里那个焊错电源极性的学员,想起苏挽月系统里那条留言:“第一次觉得,修电路也能救人。”也想起昨夜九台设备通过自检时,林墨阳说的那句“有点脑子了”。
“真正的强者,”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够清晰,“不是只会在虚拟战场赢的人。而是能把赢的能力,带到现实中去改变什么。”
现场安静了一瞬。
“昨天我看着一群孩子修好一台能帮人康复的设备。”他说,“那一刻我知道,我们操控的数据,本就可以成为光。”
没人说话。摄像机还在录。
三秒后,角落里响起一声轻响——是录音笔掉在地上的声音。随后,有人开始鼓掌,不多,但持续。
记者们收起本子,摄像机关了机。工作人员过来收拾设备,灯光一盏盏灭掉。
陈启明站起身,拍了下江临川肩膀:“说得好。”
江临川没回应。他掏出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那条消息:“明早七点,第一组进舱。”
他低头回复:“知道了。”
发出去后,他站在原地没动。窗外夜色压得低,楼下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带子。协会大楼即将清场,保洁员开始拖地,水痕在地板上慢慢扩散。
“你不走?”陈启明问,已经拎起了包。
“再待会儿。”
陈启明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走了。皮鞋声渐渐远去。
江临川站在空下来的后台入口,目光扫过讲台。那张“公益赛制”的立牌还没拆,蓝色底面映着顶灯,字迹清晰。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站上职业赛场时,脑子里只有“赢”一个字。现在他站在另一个起点,背后是一群等着进舱的年轻人,面前是一项刚刚落地的规则。
他转身走向出口,走廊灯光自动感应亮起。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新消息来自林墨阳:“设备都准备好了,标签全贴了‘V3-能吃就行’。”
江临川停下,望着玻璃幕墙外的城市。灯火连成片,像无数正在加载的节点。他右手小指轻轻碰了下银戒,没再看手机,抬脚继续往前走。
他的影子在光线下拉得很长,一步踏出协会大楼的范围,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